《閑澤隨筆合集》第93章 不作數了(1)

作者:白菜51129·11小時前

那日下朝後,慶帝提起賜婚的事時,李承澤正在吃葡萄。

桌案上擺著一碟紫瑩瑩的葡萄,是今早從南邊快馬送來的,顆顆飽滿,還帶著露水。李承澤從慶帝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開始吃,一顆接一顆,吃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什麼要緊的事。慶帝說範閒出使北齊有功,朕之前答應過你的事,今日便兌現了,李承澤又吃了一顆葡萄。慶帝說林相的女兒林婉兒,知書達理,與你倒也相配,李承澤又吃了一顆。慶帝說範閒,你可願意,李承澤嚼著葡萄,抬眼看向範閒。

範閒正站在殿中,聽見慶帝的話,先是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轉向了李承澤,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李承澤聽見了這句話,確認李承澤會有什麼反應,確認李承澤會不會阻止這件事。但李承澤沒有看他。李承澤正低著頭,專注地剝一顆葡萄的皮,動作慢條斯理的,像是這世間沒有任何事情比剝葡萄皮更重要。他剝得很仔細,把紫色的皮完整地撕下來,露出裡面晶瑩的果肉,然後送進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從容不迫,帶著一種這事跟我沒關係的置身事外。

範閒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的火地一下又燒起來了。說不清是生氣還是委屈,就是有一股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噎得他嗓子發緊。他想起這半個月來李承澤在朝堂上那副不鹹不淡的態度——他彈劾他,他說教訓得是;他參他,他說臣整改;他說重察,他說小范大人請便。無論範閒說什麼、做什麼,李承澤都用最標準的、最挑不出毛病的態度應對,溫和得像一潭死水,範閒扔再多石頭進去都濺不起水花。現在慶帝說要給他和林婉兒賜婚,李承澤居然在吃葡萄。

範閒心裡的火越燒越旺,旺到他幾乎想要當場質問他:你聽見了沒有?我要娶別人了,你連頭都不抬一下?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收回目光,跪下,聲音平靜地對慶帝說:臣謝陛下隆恩。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餘光看見李承澤的手頓了一下。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拿起下一顆葡萄。那個停頓很短很短,短到如果範閒沒有一直盯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範閒看見了。他看見李承澤的手指在碰到葡萄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然攫住了他的動作,讓他忘記了下一步該做什麼。範閒心裡那股火忽然就滅了一小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澀的感覺。他賭氣似的又補了一句:臣定不負陛下厚愛,日後必當善待婉兒姑娘,與她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這話說得太鄭重了,像是在對什麼人作保證。太子在旁邊笑呵呵地鼓掌:好!好!恭喜範大人!大皇子也拱了拱手:恭喜。三皇子跟著說:恭喜範大哥。李承澤終於抬起頭了。他把葡萄皮放在碟子邊緣,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後看向範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的的確確存在。不是陰陽怪氣的笑,不是敷衍客氣的笑,而是一種——像是釋然、像是認命、又像是藏著什麼小秘密的笑。他朝範閒微微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沒有發出聲音。

範閒沒有看清那兩個字是什麼。但他覺得那兩個字大概不是什麼好話,因為李承澤笑著說完那兩個字之後,又低頭去剝下一顆葡萄了。範閒在滿殿的恭喜聲中行禮告退,走出大殿的時候,步子很重,衣襬翻飛,像一陣風。他沒有回頭,所以他沒有看見李承澤在他轉身之後,把手裡那顆剝了一半的葡萄放回了碟子裡,沒有再吃。

第二天,訊息傳遍了整個京都。

範閒和林婉兒的婚事本來是板上釘釘的事,慶帝親口賜的婚,誰也不敢說什麼。可第二天一早,林婉兒就進宮了。她跪在慶帝面前,說自己不想嫁。慶帝看著跪在底下的林婉兒,沉默了很久。他問:你想好了?林婉兒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想好了。請陛下收回成命。慶帝沒有問她為什麼。他大概已經猜到了。林婉兒的大哥林珙的死因,範閒牽扯其中,這件事在有心人眼裡不是什麼秘密。林婉兒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做出這個決定不奇怪。慶帝看了她半晌,最後只說了一個字:那道賜婚的聖旨就這麼作廢了。沒有大張旗鼓地宣佈,只是把聖旨收了回去,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林婉兒從宮裡出來的時候,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她走過長長的宮道,初秋的風吹在她臉上,涼涼的,把她眼裡的溼氣吹乾了。她沒有回家,而是讓馬車轉了個方向,去了二皇子府。

李承澤正在院子裡澆花。範閒送的那盆茉莉,還有他自己買的那盆梔子,並排擺在花架上,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一次不多一次不少。他正端著水壺給茉莉澆第三天的水,門房來報說林婉兒來了。李承澤放下水壺,洗了手,走進廳堂的時候,林婉兒已經坐在裡面了。她坐在客位上,雙手捧著茶杯,指尖微微泛白,沒有喝茶,只是捧著,像是需要什麼東西來抓住。

婉兒。李承澤在她對面坐下,語氣溫和,怎麼忽然來了?林婉兒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臉上沒有淚痕,說明她已經哭過了,哭完了,現在只是想說話。她張了張嘴,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李承澤愣了一下:表哥,我和範閒的婚事不作數了。

李承澤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抖,面上也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用很平淡的語氣說:我聽說了。其實他不知道。今天早上他一直在府裡澆花、看書、盪鞦韆,還沒來得及打聽外面的訊息。但他不想讓林婉兒知道他不知道,那樣顯得他在意這件事——雖然他心裡確實在意,但他不能表現出來,至少不能當著林婉兒的面表現出來。林婉兒低下頭,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聲音悶悶的:我大哥的事,你知道嗎?

李承澤沉默了。他當然知道。林珙的死,範閒逃不開干係。雖然範閒沒有親手殺人,但他默許了那件事的發生。站在林婉兒的立場上,她的大哥因為未婚夫而死,這樁婚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繼續了。李承澤沒有替範閒說話,也沒有落井下石,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我娘被趕出了京都,我爹回鄉養老了,二哥……他什麼都不懂,還需要我照顧。林婉兒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我本來以為我還有範閒。可現在連他也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李承澤聽著,心裡泛起一絲心疼。他對自己說,婉兒是他表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他應該心疼她。但他也知道自己心裡還有一個更隱秘的、他不太願意承認的角落,此刻正在悄悄地冒著泡泡——那個角落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婚約不作數了。範閒和林婉兒不會成親了。這個訊息像一顆糖,含在嘴裡化了,甜絲絲的,甜到他差點沒忍住彎嘴角。他用力把這個念頭按下去,面上還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樣子。婉兒,他開口了,聲音放得很輕,你想說什麼?

林婉兒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決心。表哥,她說,我想報仇。不是想要他的命,就是……就是不想讓他好過。他讓我沒有了大哥,我也不想讓他過得那麼舒坦。她頓了頓,像是怕李承澤誤會她是在利用他,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是想利用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朝堂上那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你了。你和他之前鬥了那麼久,你比誰都瞭解他。我就是想讓你幫我出出主意。

李承澤看著林婉兒,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恨意和茫然。她在說不想讓他好過的時候,語氣和表情都很認真,但李承澤看得出來,她不是真的想對範閒做什麼。她只是太疼了,太委屈了,需要一個出口來發洩那些積壓的情緒。如果她真的夠狠,她不會只想著出出主意不要他的命。她就是想找個人說一說,讓自己不那麼孤單。

李承澤在心裡嘆了口氣。他想起自己和範閒針鋒相對的那些日子。那時候他是真的想要範閒的命,一次又一次佈局,一次又一次暗殺,招招都是死手。林婉兒這點小心思在他面前,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但他沒有說破。他只是端起茶壺,給林婉兒續了一杯茶,語氣溫和地問:那你打算怎麼做?林婉兒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知道他做過的那些事,但那些事牽扯太廣了,我不敢碰。我就想讓他也嚐嚐難受的滋味。她又想了想,忽然抬頭看著李承澤:表哥,你能不能幫我?不用你做什麼,就是偶爾……提一句?讓他知道他做的事有人知道?

李承澤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回甘,滿口餘香。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林婉兒的話。幫他?怎麼幫?在朝堂上提一句?那等於是在範閒心口上捅一刀。可如果不幫,林婉兒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是真的沒有別人了。娘不在,爹不在,大哥死了,二哥是個痴兒,未婚夫變成了仇人,她身邊除了李承澤這個二表哥,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李承澤想起林婉兒小時候,穿著粉色的裙子,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奶聲奶氣地喊表哥表哥。那時候他還會蹲下來給她系鬆了的鞋帶,會把自己的糖葫蘆分她一半,會牽著她滿御花園跑,給她指哪朵花最好看。那個人是他的表妹,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親妹妹。現在她坐在他面前,眼眶紅紅地說我什麼都沒有了,他如果真的不管她,那就太不是人了。但他也不想傷害範閒。那個雨夜之後,他每天都在想範閒。範閒在朝堂上懟他的時候他也在想,範閒不懟他的時候他更在想。他想那個人的名字想得心口發疼,想得夜不能寐,想得快要瘋了。他怎麼可能幫著別人去對付他?哪怕那個人是他妹妹也不行。

婉兒,李承澤放下茶杯,看著林婉兒的眼睛,你聽我說。你今天說的這些,我都記著了。你心裡難受,我知道。但你確定你真的想這樣做嗎?林婉兒被他問住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你確定你恨他恨到非要做點什麼不可嗎?李承澤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哄一個迷路的小孩,還是說,你只是太孤單了?

林婉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的嘴唇顫抖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使勁忍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捧在手裡的茶杯,過了很久才開口: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心裡有一團火,燒得我難受。我想找個人說一說,想讓他也知道難受是什麼滋味。但我又怕……怕真的做了什麼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以前對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會給我帶桂花糕,會聽我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會哄我開心。我每次想起那些事,就覺得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李承澤聽著,沒有說話。他懂了。林婉兒不是真的想報仇,她只是想用這個藉口來對抗心裡那份無法安放的思念。她對範閒的感情太複雜了——有喜歡,有依賴,有恨,有委屈,還有她自己也說不清的什麼東西。她沒有地方放這些東西,只好把它們捏成一把刀,想去戳一戳那個讓她難受的人。但她的心太軟了,軟到那把刀還沒有舉起來,她自己就先哭了。

婉兒,李承澤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表哥跟你說一句實話。範閒那個人,他不是壞人。他做過的事,有些連他自己都沒辦法。我跟他鬥了這麼久,我知道他的脾氣。他嘴硬心軟,最怕別人哭。林婉兒抬起淚眼看著他。李承澤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今天來找我,我很高興。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還有我。你永遠是我妹妹。林婉兒終於沒有忍住,眼淚掉了下來。她伸手抓住李承澤的袖子,像小時候抓住他的衣角那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卻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李承澤讓她哭了一會兒。等她的哭聲漸漸小了,他站起來,讓人去備了一桌飯菜。他留林婉兒吃了晚飯,讓她把剩下的話都說完了。她說了很多,說大哥活著的時候對她多好,說爹回鄉之前叮囑她要好好照顧自己,說娘臨走前哭著抱了她好久,說範閒第一次見她時緊張得差點把茶杯打翻。她說這些的時候,眼淚已經停了,語氣也慢慢平靜下來了。李承澤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遞一杯茶過去,沒有打斷她。

天快黑的時候,李承澤讓謝必安送林婉兒回去。林婉兒站在府門口,回頭看了李承澤一眼,欲言又止。表哥,她說,我今天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李承澤站在臺階上,看著暮色中的林婉兒,但你先別急著做什麼。過幾天再說,好不好?林婉兒點了點頭,彎腰上了馬車。

馬車走遠了,李承澤還站在府門口。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融進了夜色裡。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初開的香氣,淡淡的,涼涼的。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星星已經出來了,稀稀疏疏的,像是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米。他心裡有一個念頭在翻湧——婚約不作數了。範閒和林婉兒不會成親了。範閒是自由的了。但他同時也是林婉兒的仇人了。這個身份轉換得太快了,快到他來不及消化。他想起林婉兒坐在他面前哭著說什麼都沒有了的樣子,又想起範閒跪在地上說臣謝陛下隆恩時餘光瞥向他的那一眼。兩個畫面疊在一起,讓他忽然覺得心裡很滿又很空。忙的是這些人都還在他身邊,空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讓這一切都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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