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範府的門房就發現門縫裡塞著一個信封。
信封是淡青色的,紙質很好,入手細膩光滑,封口處壓了一枚暗紅色的火漆,印紋是半朵蓮花的形狀。門房認得這個信封的來路——二皇子府的信封向來都是這種淡青色花箋紙,整個京都獨此一家,別無分號。他不敢怠慢,拿著信封小跑到範閒書房門口,輕手輕腳地敲了兩下。裡面沒有回應。門房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他猶豫了一下,試探著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範閒不在書房裡,桌上攤著一本沒有合上的公文,筆擱在硯臺上,墨跡早已乾透了,像是一夜未歸的樣子。
門房把信封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範閒是快巳時才回來的。他昨天一整夜都在監察院處理那樁北齊物資截殺的後續事宜,天亮後才合了一會兒眼。他推門進書房的時候,眼睛下面有淡淡的烏青,衣裳也有些皺,看起來疲憊得很。他走到桌前,正準備坐下,目光掃到了那個淡青色的信封。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認得這個信封。上一世他就見過無數次——李承澤給他下帖子、送密信、遞戰書,用的都是這種淡青色的花箋紙,封口處壓著半朵蓮花的火漆印。他曾經看見這種信封就條件反射地提防起來,因為每一次拆開都不會有什麼好事。後來這一世,李承澤給他寫信,依然用的是這種紙,但內容變了。不再是什麼範大人親啟,今夜子時城西見,而是茉莉開了桂花酒要冰鎮了喝今天天氣好,出來走走吧。他拆過很多封這樣的信,每一封拆開的時候,心跳都比平時快一些。
他站在桌前,看著那個信封,沒有立刻拿起來。他先坐下來,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又翻了兩頁桌上的公文,假裝沒有看見它。但他的目光總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飄。信封安安靜靜地躺在桌角,淡青色的紙面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像是自己會發光一樣。他終於還是伸手拿了起來。拆開封口的時候,他的手指有些遲疑,像是怕開啟之後看見什麼他不想看見的東西。但他還是拆開了,抽出裡面的花箋,展開。
上面只有兩行字。第一行是:茉莉開了,明天要不要來看?第二行字小一些,像是猶豫了一會兒又加上去的:我不說別的。就看花。
範閒看了很久。
第一行字很熟悉,李承澤之前寫過類似的。第二行字讓他心口像是被人輕輕碰了一下——我不說別的。就看花。這句話的潛臺詞太明顯了:我不會提那些事,不會提你彈劾我、不會提林婉兒、不會提那天雨夜,我們就只是看花。範閒握著那張花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握著花箋的手上,把紙面照得微微發燙。
他今天本來有很多事要做——監察院的公文批了一半,言冰雲約了他午時見面,王啟年那邊還等著他去核對幾樁舊案。每一件事都比去二皇子府看花重要。他告訴自己不去,告訴自己不要心軟,告訴自己李承澤寫這封信可能又是另一齣戲的開場。但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落了好久好久。我不說別的。就看花。他想起李承澤站在晨光裡對他說今天的梔子花開了,你要不要來看看的樣子,想起他說這話時微微彎著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那時候他答應了,說了。然後他們一起去看了梔子花。白色的花瓣上還掛著露水,香氣濃得像是要把人醃入味。李承澤站在花架前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來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的東西太多太滿,滿到他當時不敢接住。
範閒把花箋摺好,收進了袖袋裡。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桌上的公文和那一摞等著他處理的案卷。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沒有騎馬,沒有坐車,走著去的。二皇子府離範府不算遠,穿過兩條街就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普通散步一樣,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經過朱雀大街的時候他看見賣早點的小攤還冒著熱氣,蒸籠裡的包子白胖胖的,他忽然想起來李承澤上一次給他送早飯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蟹黃包,那次他說涼了之後太腥,然後李承澤第二天就改送了芸豆卷。芸豆卷不腥,溫溫熱熱的,甜而不膩。他站在早點攤前愣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二皇子府的門房看見他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門房沒有通報,直接側身讓開路,恭恭敬敬地說了句:範大人請,殿下在後院等著呢。範閒點了點頭,跨進門檻。
穿過前院的時候,他看見謝必安站在廊下,面無表情地朝他拱了拱手。範閒也回了一禮。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謝必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完了之後,謝必安收回目光,垂手站著,不再看他了。
後院的門虛掩著。範閒站在門口,透過門縫能看見院子裡那架鞦韆,鞦韆上空無一人,正在晨風裡輕輕晃著。花架上的茉莉和梔子並排放著,白色的花瓣在陽光裡亮得晃眼。李承澤就站在花架前面,背對著門口,正在給茉莉澆水。他穿著那件鴉青色的衣裳,領口繡著銀色的雲紋,頭髮用白玉簪子鬆鬆地束著。晨光落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柔和的金色。範閒推開了門。
李承澤聽見了聲音,但沒有立刻轉身。他把水壺裡的最後一點水澆完,又伸手輕輕碰了碰茉莉的一片葉子,然後才轉過身來。他看見範閒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沒有刻意揚起,而是自然而然地彎了一下,像是一朵花在合適的時候、合適的溫度下,自己就開了。
你來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範閒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他看著李承澤,看著他手裡的水壺,看著他身後那兩盆花,看著他身上那件鴉青色的衣裳——這件衣裳李承澤以前穿過,那次他穿著它站在晨光裡說梔子花開了,範閒說了。
你說只看花。範閒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一整夜沒睡的後遺症。李承澤點了點頭:嗯。只看花。他把水壺放在地上,往旁邊讓了兩步,把花架讓出來,讓範閒能清楚地看見那兩盆花。茉莉開得很好,白花瓣一簇一簇的,像是揉碎了的月光。梔子比茉莉大一些,花瓣更厚,香氣更濃,在晨光裡微微顫動著,像是有話要說。
範閒走近了幾步。他站在花架前,低頭看著那兩盆花。茉莉他認識,是他送的那盆。梔子他不認識,但看花盆是新換的,白瓷的,盆身上畫著一枝墨竹。梔子是你買的?範閒問。李承澤站在他身邊,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上次說了梔子花開了,你來看過,之後就一直養著。養得還不錯吧?範閒低頭看了看梔子,確實養得很好,葉片油亮亮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每一朵都開得精神。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指尖沾了一點涼涼的晨露,又收回來。
兩個人在花架前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晨風和花香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穿梭。範閒的餘光裡,李承澤的衣襬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鴉青色的布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那股堵了半個月的氣忽然就散了一點點。不是全部,是一點點。像是一個塞得太緊的瓶塞被撬開了一條縫,有新鮮的風漏了進來,讓他能稍微喘一口氣了。
林婉兒昨天來找我了。李承澤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範閒的手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李承澤,等著他繼續往下說。李承澤沒有看他,而是低頭看著那盆茉莉,手指輕輕撫過一片葉子:她說她不想嫁你了。她說她知道她大哥的事了。她說她想報仇。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範閒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然後呢?範閒問。李承澤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有話要說,但說出口的很簡單:然後我留她吃了飯,讓謝必安送她回去了。沒有答應幫她做任何事。他說完這句話,又低下了頭,繼續撫著茉莉的葉子,像是這盆花比範閒的回應更重要。範閒看著他,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著的嘴角,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他想說點什麼,說太輕了,說你不用這樣太遠了,說我沒有怪你又太假了——他明明就還在怪他。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她沒有為難你吧?
李承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但它是真的。她是我妹妹,李承澤說,她不會為難我。她只是想找個人說話而已。範閒點了點頭。他想說那她也來找我說過話了,她哭著跟我說她大哥的事,我坐在那裡聽著,什麼都說不出來。但他沒有說出口。這些話太軟了,軟到他不願意在李承澤面前露出來。
又安靜了一會兒。晨光越來越亮了,把院子裡的每一片葉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有鳥落在牆頭上叫了幾聲,又飛走了。李承澤忽然轉過身,走回鞦韆前坐了下來。他坐上去的時候鞦韆輕輕晃了一下,繩子發出熟悉的吱呀聲。他抬起頭看著範閒,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鞦韆是兩個人坐的那種,寬寬的,並排坐兩個成年男子完全沒有問題。
範閒看著他,看著他拍旁邊的座位時那個自然而然的姿態,像是在邀請他坐下來喝一杯茶一樣平常。他沒有猶豫太久。他只是多站了三息,然後走過去,在李承澤旁邊坐了下來。他坐下去的時候,鞦韆又晃了一下,兩個人的重量讓繩子壓得更低了一些,離地面更近了。他們並排坐著,中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李承澤的衣袖挨著他的衣袖,鴉青色的布料和竹青色的布料貼在一起,在風裡輕輕摩挲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範閒。李承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那天晚上,我說的那件衣裳…………你走了之後,我把它收起來了。疊好了放在櫃子裡。範閒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李承澤繼續說,聲音平緩,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本來想扔了的,後來沒捨得。料子挺好的,你穿應該會好看。但你不穿也沒關係,放著也行。他說完這句話就不說了,安安靜靜地坐在鞦韆上,晃著。繩子吱呀吱呀地響著,晨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範閒過了很久才開口:那天雨夜,你說的那些話……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你說的那些解釋,我都聽進去了。李承澤側過頭看著他。範閒沒有看他,繼續低著頭說:那個局是你很久以前布的,我知道。但你後來有沒有繼續……他沒有說完。李承澤卻聽明白了。他認真地搖了搖頭,聲音裡有一種很少見的篤定:沒有。後來的每一件事,每一頓飯,每一朵花,每一封信——都是真的。範閒終於抬起頭,對上了李承澤的目光。兩個人在晨光裡對視,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李承澤的眼睛裡沒有演戲時的閃爍和算計,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坦然。
範閒看著那雙眼睛,心裡那個瓶塞又撬開了一些。他想,也許他還是會懷疑,也許明天他醒來又覺得這一切是假的,也許下次朝堂上他又忍不住要懟他。但至少在這一刻、在晨光裡、在茉莉和梔子的香氣中,他願意相信。願意相信李承澤說的是真的。願意相信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樣。願意相信這個人變了。願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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