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95章 日子還長(1)

作者:白菜51129·10小時前

又過了幾天,範閒在傍晚時分敲開了二皇子府的門。

他沒有提前遞帖子,沒有讓人傳話,就是下朝之後回府換了一件衣裳,然後走著來了。在路上的時候,他自己其實也沒想清楚是來幹什麼的。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想起來了——他是來試衣裳的。那件鴉青色的、他走的那天晚上李承澤捧在手裡、後來又被疊好收進櫃子裡的衣裳。

門房看見是他,比上次更熟稔了一些,直接側身讓路,笑著說了一句大人來了。範閒點了點頭,穿過前院。他經過廊下的時候,謝必安正好從迴廊另一頭走過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謝必安微微拱手,範閒也拱了拱手。謝必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身讓了讓路,然後用下巴往書房的方向努了一下。範閒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橘色的燈光。

他走過去,推開門的時候,李承澤正坐在窗前看一本什麼書。他聽見推門聲,抬起頭,看見是範閒。他先是一愣——像是沒想到範閒會在這個時辰來。然後他反應過來,放下書,站起來,嘴角那個弧度自然而然地彎了起來。來了。他說。語氣平淡,但眼底的光藏不住。範閒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開口說了句:我來試那件衣裳。

李承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轉身走到櫃子前,開啟櫃門,從裡面取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包袱。包袱皮是深藍色的綢緞,四角包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用心疊過的。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繫帶,開啟,裡面那件鴉青色的長袍安安靜靜地躺著,料子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範閒走過去,低頭看著那件衣裳。這是他第二次看到它。上一次是雨夜裡,李承澤把它捧在手裡,雨水滴在上面,洇開了深色的水痕。那時候他沒有接。這一次,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雲錦,摸著像水一樣滑,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暗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拿起衣裳,抖開。衣裳的尺寸他看不太出來,但李承澤站在旁邊,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點了點頭:應該合身。

範閒拿著衣裳,環顧了一圈書房。書房裡沒有屏風,沒有隔斷,只有一扇窗戶和一張書案。他不打算在這裡換,正準備開口問李承澤有沒有別的屋子,李承澤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很自然地轉過了身,面朝牆壁,背對著他。你換吧,我不看。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經常做這種事一樣。範閒看著他背過身去的背影,沉默了兩秒,然後低頭開始解自己衣裳的繫帶。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李承澤輕微的呼吸聲。範閒換衣裳的動作很快,三兩下就換好了。鴉青色的長袍穿在他身上,肩線剛好落在肩頭,袖長不多不少,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整個人看起來清瘦挺拔,像是一株剛被雨水洗過的青竹。範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動了動肩膀和手臂,發現每一處都服服帖帖的,像是量身定做——本來就是量身定做的。好了。他說。

李承澤轉回身。他看見範閒的那一瞬間,呼吸停了一下。燭光從側面照在範閒身上,把他整個人襯得像是一幅畫。鴉青色的布料很襯他的膚色,領口的銀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袖口收束在手腕處,露出他骨節分明的手。整個人站在那裡,乾乾淨淨的,清清爽爽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經歷過的、嶄新的。

李承澤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沒有說話,但眼睛裡的光騙不了人。範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拉了拉衣領:還可以?李承澤像是被這句話拉回了神,嘴角彎了一下,點了點頭:嗯。挺好看的。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比我想象的還好看。最後那句話說得比前一句輕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語。但範閒聽見了。他的耳朵又紅了,紅得很均勻,從耳垂一路燒到耳廓。他假裝沒有聽見,低頭整理著衣襬。

吃飯了嗎?李承澤忽然問。範閒抬起頭,搖了搖頭:還沒。李承澤走到門口,朝廊下喊了一聲:必安,讓廚房備飯,兩個人。

那一瞬間,範閒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想哭,就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很久沒有人在這種尋常的傍晚、用這樣尋常的語氣、喊他留下來吃飯了。李承澤喊兩個人的時候,那個語氣裡的理所當然,就像是他們本來就該這樣。

飯菜很快擺上來了。很簡單,四菜一湯,兩碗米飯,一壺溫過的黃酒。沒有玉盤珍饈,沒有山珍海味,就是家常便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幾碟菜和一盞燈。李承澤給兩個人倒了酒,範閒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嚥下去。李承澤也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吃著。

吃了幾口,範閒忽然開口:林婉兒那邊——李承澤抬眼看了一下,等他說下去。她最近怎麼樣了?李承澤想了想,放下筷子:她那天之後沒有再來找過我。但聽府裡的人說她去了一趟林府老宅,把她爹留下來的一些東西收拾了收,應該是在準備長住。範閒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李承澤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又開口說:她跟我說她想報仇的時候,我跟她說了一句話。我說你先別急著做什麼,過幾天再說範閒握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呢?然後她沒做什麼。李承澤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她應該也想明白了。

範閒沉默了一會兒,把杯裡的酒一口喝完。酒杯放回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著杯,沒有喝,看了一會兒杯中的酒液,忽然說了一句:我欠她的。李承澤沒有接話。他安靜地坐在對面,剝著面前的一隻蝦,把蝦殼剝得乾乾淨淨,把蝦肉放在範閒碗邊的小碟子裡。剝完之後他擦了擦手,像是做了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欠她的,以後慢慢還。他說,日子還長。

範閒看著他放在自己碗邊的那隻剝好的蝦,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夾起那隻蝦,吃了。李承澤看見了,低下頭,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那個弧度很淺很淺,但他沒有刻意壓下去,就這麼彎著,讓他喝了大半杯黃酒。

晚飯吃得很慢。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的都是些不打緊的事。範閒說他今天在監察院碰見一隻貓,蹲在門口不肯走,被王啟年抱回去養了。李承澤說他今天去花店看了看,範思轍進了批新花,說是從南邊運來的什麼稀罕品種,開起來像一串串的小鈴鐺。範閒說那叫風鈴花,他之前在澹州見過。李承澤說原來你連花都認識這麼多。範閒說我不是認識花,我是在書上看過。李承澤說那你在書上看過的東西可太多了。範閒說嗯,比你多一點點。李承澤說那可不見得。兩個人鬥了幾句嘴,沒有上一世那種刀光劍影的殺意,更像是兩個人在飯後無聊時隨手撿起的一根草莖,互相撥來撥去的,不疼不癢,甚至有點好笑。

黃酒喝了半壺,範閒的耳朵更紅了。他酒量不算差,但這幾天睡得不好,一杯下去就有點上頭。他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睛,像是快睡著了,又像是沒有。李承澤坐在對面看著他,看著他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的陰影。他想伸手碰一碰那個睫毛的影子,但又忍住了。他告訴自己,不急。

又坐了一小會兒,範閒睜開眼睛,坐直了,像是從什麼短暫的瞌睡裡醒過來了。不早了,我該走了。他站起來,身上的鴉青色長袍隨著動作垂落下來,衣襬拂過椅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李承澤也站了起來。這件衣裳——範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我穿回去?嗯,李承澤點了點頭,本來就是給你做的。範閒沒有說之類的話。他只是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身,看著李承澤。

燭光在兩個人之間搖曳著,把彼此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範閒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許:今天那封信上的話——你說我不說別的他頓了一下,明天,還可以不說別的嗎?李承澤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明天不說別的,他說,後天也不說。你想什麼時候說,就什麼時候說。不想說就一直不說。

範閒聽完了,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鴉青色的衣襬被夜風掀起一角,又落下。李承澤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走遠,穿過院子,穿過迴廊,穿過前院,走到二皇子府的大門外,消失在了夜色深處。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他站在門檻上,沒有進去,就那麼站著,看著空蕩蕩的院門,看了好一會兒。

謝必安從廊下走過來,問要不要把碗碟收了。李承澤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書房。他走到桌前,看見範閒用過的酒杯還放在桌角,杯底還剩一點點黃酒,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沒有讓人收走那杯酒。他坐回窗前,重新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翻開到折角的那一頁。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想起範閒說明天還可以不說別的嗎時的語氣,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被拒絕又忍不住伸出手的樣子。他想起範閒穿著那件鴉青色長袍時袖口剛好落在手腕上的長度,想起他吃蝦時慢慢嚼著的樣子,想起他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睛時睫毛的影子。

他把書合上,放在膝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月亮只有一半,掛在天上,清清冷冷的。但他覺得心裡很暖和。那種暖和不是劇烈的、灼熱的,而是一種持續的、恆溫的、像是懷裡揣著一個暖爐一樣的暖和。他低下頭,又想起了什麼,嘴角彎了一下。明天。明天又可以見範閒了。後天的後天也是。以後大概都是。只要他不著急,只要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前走,前面的路就會越來越寬,越來越亮。

秋夜的涼意從門縫裡滲進來,但他不覺得冷。他坐在窗前,把書重新翻開,這一次,他真的讀進去了。書頁上的字一個一個地落進他眼睛裡,像是夜雨落在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溫潤潤的。他讀到某一頁的時候忽然停了,因為那一頁上有一句話,讓他忽然很想讓範閒也看見。那句話是:久別重逢非少年,執杯相對各茫然。他想了想,在下面用筆輕輕地注了一行小字:不必茫然。我在這兒。然後他又看了看,覺得這句話太直白了,又用筆輕輕劃掉了。劃得不重,還能看見原來的字跡。他想,也許下次範閒來的時候,他可以讓他看看這本書。不過也不急。日子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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