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96章 一起走(1)

作者:白菜51129·5小時前

接下來的幾天,範閒每天都來。

不是刻意安排的,就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事。第一天他來,說是正好路過,在院子裡看了會兒花,喝了杯茶就走了。第二天他來,帶著監察院的一摞公文,坐在書房的窗邊批了一下午,李承澤在旁邊看書,兩個人各做各的事,偶爾說一兩句話。第三天他來,是傍晚,李承澤正在鞦韆上看書,他走過去在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晃著,誰都沒說話,一直晃到天黑。

範閒每次來都穿著那件鴉青色的長袍。不為了別的,就是為了穿它。他穿著它走在街上,穿著它坐在李承澤的院子裡,穿著它翻那些枯燥的公文,像是在用一件衣裳確認什麼。李承澤沒有點破,但他每次看見範閒穿著那件衣裳走進來的時候,嘴角都會不自覺地彎一下。謝必安已經習慣了範閒的頻繁出現。他不再通報了,看見範閒來就側身讓路,有時候還會提前泡好茶放在書房的桌上。範閒第一次看見那壺茶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朝謝必安點了點頭。謝必安面無表情地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第五天,範閒來的時候帶了本書。他隨手放在桌上,被李承澤看見了,拿起來翻了翻,發現是那本他上次在書房裡讀到一半的詩集。你看這個?李承澤有些意外。範閒正在喝茶,隨口說了句:嗯,翻了兩頁,覺得有幾首寫得還不錯。你沒看完吧?我帶回去看完了,給你拿回來。李承澤的手指停在書頁上,翻到了自己上次折角的那一頁。他看見了那頁上自己用小字注的那句話——不必茫然。我在這兒。——雖然被他劃掉了,但筆痕還在。他不動聲色地合上書,放在桌上,什麼也沒說。但他抬起頭看範閒的時候,眼底的光比平時亮了幾分。

那天下午,兩個人坐在書房裡,一個看公文,一個看詩集,都安安靜靜的。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桌上攤開的書頁上,把紙張照得微微發燙。範閒看了一會兒公文,抬起頭,發現李承澤正靠在椅背上,手裡的詩集搭在膝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秋天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像是一隻曬太陽的貓。範閒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他的公文。他沒有吵醒他。他只是把自己的動作放得更輕了一些,翻頁的時候慢慢地翻,喝茶的時候儘量不發出聲音,讓那個睡著了的人能睡得久一些。李承澤醒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件外衣。鴉青色的,是範閒穿來的那件。範閒坐在對面,已經沒在看公文了,而是託著腮看著窗外。聽見動靜,他轉過頭來:醒了?嗯。李承澤坐起來,手裡還攥著那件外衣,布料在指尖滑過,帶著一點餘溫。天快黑了,我該走了。範閒站起來,走過來拿自己的外衣。李承澤把外衣遞給他,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分開了。明天還來嗎?李承澤問。範閒已經走到門口了,背對著他,像是沒有聽見。但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聲音不大不小地回了一句:看情況。然後他走了。李承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笑了一下。這個人的嘴永遠比心硬。但沒關係。他能感覺到。

又過了兩天,太子組了個局,喊了幾個相熟的大臣和皇子去喝酒。範閒和李承澤都在受邀之列。太子做東的地方選在城東的一家酒樓,臨街的包廂,窗戶正對著朱雀大街,樓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很是熱鬧。太子到的早,坐在主位上,看著人一個一個地進來。大皇子帶了一罈從北齊帶回的烈酒,說要讓大家都嚐嚐。三皇子縮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剝著花生。幾個大臣坐在下首,一邊喝酒一邊談笑。範閒來的時候,太子朝他招了招手:來來來,範大人坐這兒。他指的是自己左手邊的位置。範閒走過去,剛坐下,李承澤就推門進來了。李承澤穿著那件暗紅色的常服,頭髮用一根墨玉簪子束著,整個人顯得很精神。他掃了一圈房間,看見範閒坐在太子旁邊,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後不動聲色地在範閒對面坐下了。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起來。大皇子那壇烈酒確實夠烈,幾杯下去,幾個大臣話都變多了,天南海北地胡侃著,從北齊的風土人情說到南方的時令果蔬,說完了又開始聊詩詞歌賦、風花雪月。太子喝得臉上泛紅,一隻手搭在範閒肩上,語氣帶著酒意:範閒啊,你和二哥最近好像又好了啊?他這話說得隨意,但包廂裡忽然安靜了一瞬。幾個大臣的耳朵都豎起來了,裝作在夾菜喝酒的樣子,但目光都往這邊飄。範閒端著酒杯的手沒抖,語氣平平的:沒有。就正常來往。太子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還嘴硬。他又看向對面的李承澤,二哥,你說是不是?李承澤正在剝一顆花生,聽見太子問自己,慢悠悠地把花生仁放進嘴裡嚼了,嚥下去,擦了擦手,然後抬起頭看向太子,也看向範閒。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語氣溫和:大哥說什麼就是什麼。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太子討了個沒趣,也不惱,哈哈笑著轉移了話題。

範閒沒再說話,安靜地喝著酒。但他在桌下悄悄往李承澤的方向挪了挪椅子。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根本不會發現。但李承澤看見了。他低頭夾菜的時候,嘴角輕輕彎了一下。散場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了。範閒走在最後面,和幾個大臣寒暄了幾句,一回頭,看見李承澤站在樓梯口,像是在等什麼人。他走過來了,在李承澤面前站定:怎麼還不走?等你。李承澤說得坦坦蕩蕩的。範閒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轉身往樓下走。李承澤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走下樓梯,穿過酒樓大堂,推門走到了街上。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零零星星的幾盞燈籠還亮著,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黃溫暖。範閒走得不快不慢,李承澤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腳步聲一高一低地交錯著,像是某種默契的節拍。走了一段路,範閒忽然開口:剛才太子說的那些——他頓了一下,你不用放在心上。李承澤偏頭看了他一眼,夜色裡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我沒放在心上。……那你笑什麼?我笑你。他說那句話的時候你耳朵紅了。範閒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涼的。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上當了,轉過頭瞪了李承澤一眼。李承澤已經笑了,不是那種藏著的笑,是那種很自然的、明亮的、像是孩子惡作劇得逞之後的笑。範閒看著那個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結果發現自己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於是兩個人就在深夜無人的朱雀大街上,莫名其妙地一起笑了起來。笑完了,繼續往前走。走得比剛才更近了一些,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又碰在一起。

第二天早朝,範閒又和李承澤了一架。但今天的和以前不一樣。說是在爭辯,但範閒說著說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又飛快地壓下去了。李承澤注意到了,回話的時候語氣裡也帶了一絲藏不住的笑意。滿朝文武看著這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說話,但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這兩個人,到底是好了還是沒好?怎麼看起來像是在吵,又像是在鬧著玩?慶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的這出戲,面無表情地喝了口茶。

散朝之後,範閒被人叫住了。是林婉兒。她站在宮門的側廊下,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衣裳,面容清瘦了一些,但精神還好。她看見範閒走過來,微微笑了一下,行了個禮。婉兒。範閒在她面前站定,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林婉兒先開了口:我就是來跟你說句話的。範閒點點頭。林婉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頭,目光平靜:那天我在御前求了陛下收回賜婚聖旨。這件事,你知道了。範閒又點點頭。我來就是想說,我那天說的話——那些氣話——她頓了頓,你不用太當真。範閒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說的話,我都記得。林婉兒聽了這句話,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她說,我知道。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我現在想明白了一些事。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讓自己活得那麼累。她說完這句話,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看起來輕鬆了一些。那我走了。她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範閒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初秋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反方向走去。穿過兩道宮門,走過一條長廊,他遠遠看見了李承澤的身影,正站在宮道盡頭的槐樹下,背靠著樹幹,像是在等他。他看見範閒走過來,站直了身子。範閒走近了,在他面前停下。李承澤問。婉兒。範閒說,她來說了幾句話。說了什麼?她說她不怨了。李承澤聽了這話,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那挺好的。他說。兩個人並排走在宮道上,朝著宮門的方向慢慢走。陽光把兩個人都照得很亮很亮,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粉。走了好一會兒,範閒忽然開口:你昨晚問我今天還來不來,我沒回答你。李承澤側過頭看他。範閒沒有看他,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聲音不大不小:我今天來。李承澤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他又補了一句:帶著公文來。茶葉沒了。李承澤的嘴角彎得更大了。府裡新到了兩斤龍井,明前的。他說。……好。宮道上,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秋風吹過來,把樹上的黃葉子吹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落在兩個人腳邊。

範閒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落葉,又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槐樹。天涼了,他隨口說了一句,再過一段時日,院子裡那棵銀杏應該也好看了。李承澤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銀杏黃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金葉子,踩上去沙沙響。你院子裡的銀杏?嗯。種了好幾年了,今年長得特別高,葉子也比往年密。等黃了你想看的話,來看。範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繼續走著,步子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丈量什麼。李承澤走在他旁邊,也不催他。

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地走著,走過長長的宮道,走過守門的禁軍,走過朱雀大街的牌坊,走進秋天越來越深的時光裡。陽光落在身上,溫溫熱熱的,像是有人在輕輕地、輕輕地拍著肩膀,說——不用著急。日子還長。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