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所以沈淮他憑什麼跑來告訴我你是什麼?我比他知道得早。他跟你有多少年的交情了?我跟你同吃同住這麼久,我需要他教我判斷你對我好不好?李承澤越說越氣,鬆開手又繞著客廳走了兩圈,不行,我得找他聊聊。
承澤——
你別攔我。他這麼鬼鬼祟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我家門口放東西,總得有個說法吧?
範閒看著他義憤填膺的背影,嘴角的那點弧度慢慢加深了。但那雙深黑色的眼瞳深處還有一層他沒說出來的東西,微微泛著一點警覺的青色。沈淮留下的印記已經到了一個程度,那層的線正逐步逼近某種邊界。
他不知道沈淮的底線在哪裡。但他願意讓李承澤去問一問。
第二天中午,李承澤主動約了沈淮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沈淮到的時候穿著那件熨帖的白襯衫,細框眼鏡後面一雙清潤溫和的眼睛。他看到李承澤坐在卡座裡等他,臉上閃過一絲意外的亮光,但坐下來點了兩杯美式之後,李承澤開門見山的話讓他那點亮光迅速暗了下去。
沈哥,我家門口那些東西,是你放的吧。
沈淮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是。
為什麼?
沈淮把咖啡放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他看了李承澤好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才不會顯得太過分。李承澤,你跟他住在一起,你知道他是什麼嗎?
我知道。他跟我坦白過。
沈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坦白過?怎麼坦白的?他說他是——
他是什麼不重要。李承澤打斷了他,他對我好。他每天給我做飯,半夜給我掖被子,我發燒他整夜守著我不睡——他頓了頓,想到範閒本來也不用睡覺,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守著的那個動作,沈哥,你是一個好人,你關心我我很感謝。但你沒有立場替我決定我應該怕誰不該怕誰。
沈淮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杯子裡棕褐色的咖啡,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著,指腹泛白。李承澤,他那種存在……跟你理解的對他好是兩個概念。他是吸人陽氣活著的東西,你跟他在一塊兒住著,時間長了你身體會垮。你現在是不是每天覺得很困?是不是皮膚越來越白?是不是早上起來總覺得渾身沒勁?
李承澤張了張嘴。那些症狀他確實有過,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好像好了不少?哦對,從範閒給他送了香包和香薰之後。他每天都睡得像死過去一樣沉,醒來精神飽滿,黑眼圈都淡了——除了最近又被沈淮折騰得有些煩。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說,我現在睡得挺好的。
沈淮盯著他看了半晌。他給你放了什麼東西在屋子裡?香袋?薰香?
李承澤的瞳孔有一瞬間的縮動。沈淮捕捉到了,靠在卡座靠背上嘆了口氣。你讓他用那些東西穩住你的精氣,你身體裡的一部分已經從他的里長回去了,但那是他用東西吊著的,不是你自己恢復的。李承澤,你越來越依賴他了,你現在每吃一頓他做的飯、每聞一次他給的香,你的身體就被他那個存在滲透得更深。
那又怎樣?李承澤的聲音有些大了,旁邊桌子的人看過來,他壓低了一點,但還是帶著一股犟勁兒,他要是想害我,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沈哥,我不知道你學的是什麼門道,但我自己的感覺我最清楚。我跟他在一起比我一個人住的時候要快樂一百倍,我不需要你來替我判斷這種快樂是不是不正常。不正常又怎麼了?
沈淮看著他,那副細框眼鏡後面有一道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情緒閃過。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穩了穩。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真的。
沈淮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的某一道看不見的紋路上來回摩挲。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好。如果你堅持,我不會再多管了。
他站起來,把賬單按在桌上。但李承澤,你記住——如果哪天你覺得不對勁了,隨時可以找我。我的聯絡方式你有的。他推了推眼鏡,臨走前側頭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看你出什麼事。
李承澤坐在卡座裡,目送沈淮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廳門口。他一個人喝完了那杯逐漸變涼的美式,然後結了賬往外走。下午的陽光鋪在寫字樓前面的廣場上,他站在光裡曬了好一會兒,眯著眼睛想,沈淮剛才看他最後那一眼裡,有東西他沒讀懂。
那種東西不像放棄,也不像妥協。更像是我知道了,但我不會離太遠。
他回家之後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範閒。範閒聽完,沒多說什麼,只是把紅燒肉往他那邊推了推。李承澤埋頭扒飯的時候,沒看到範閒的指尖在桌面底下輕輕蜷了一下,青灰色的霧氣從指甲縫裡滲出來,無聲無息地沿著桌腿往下爬,融進了地板縫隙裡。
那天晚上半夜李承澤醒來去喝水的時候,發現範閒站在客廳落地窗前。他沒有開燈,整個人融在窗外的月色裡,背對著臥室方向,肩背的線條繃得很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地板上——那道影子比他的本體長出了許多,像一條黑色的、蜿蜒的觸手,一直延伸到李承澤腳下。
李承澤光腳踩在那片影子上,範閒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轉過來看李承澤。月光裡他的臉白得像玉,那雙深黑色的眼瞳裡浮著一層極淡的青光,嘴唇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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