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的清晨,李承澤照例早起練劍。範閒倚在門框上啃著蘋果,看他在晨光中挽了個漂亮的劍花,忽然想起昨夜查到的記錄——陛下竟是以“代兄監察”的名義,把這位二皇子發配到了澹州。
澹州的盛夏是黏稠的。
蟬鳴從日頭初升便不曾停歇,混著遠處海港傳來的號子聲,潮乎乎地裹在空氣裡。推開窗,熱浪便爭先恐後地湧進來,帶著鹹腥的海風氣息。李承澤便是被這樣的氣息喚醒的。他睜開眼時,日光已經從窗欞的縫隙裡斜斜地刺進來,落在被面上,像一匹揉皺的金色綢緞。
枕邊已經空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帶著晨露似的微涼。堂屋的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含糊不清的抱怨。李承澤支起身子,黑髮從肩頭滑落,他抬手攏了攏,赤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往外走去。
範閒正對著銅鏡系衣帶。大約是沒睡醒的緣故,那根靛藍色的腰帶在他手裡怎麼都繞不對地方,一會兒左邊長了,一會兒右邊又短了,急得他眉心擰起一個結。李承澤倚在門邊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過來。”他開口,嗓音還帶著初醒的慵懶。
範閒從鏡子裡看見他,像是見了救星,三步並作兩步蹭過來,乖乖在他面前站定。李承澤接過那根揉皺的腰帶,指尖靈巧地繞過他的腰側,翻折,打結,最後理了理衣襬,退後半步端詳。
“好了。”他說。
範閒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他,忽然笑了:“二殿下手藝見長啊。”
李承澤沒理他的調侃,轉身去夠桌上的茶壺。手腕卻被輕輕握住了。範閒不知什麼時候湊近了些,呼吸拂在他耳廓上,溫溫熱熱的:“今天七夕,咱們去市集逛逛?”
李承澤側過頭。範閒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個清晨的日光。他本想說什麼,終究只點了點頭,說:“先把衣裳穿好。”
澹州的市集在城西。
說是市集,其實不過是一條長街,兩旁支著各色布棚,賣什麼的都有。範閒興致勃勃地走在前面,一會兒在糖人攤子前駐足,一會兒又被耍把式的吸引了目光。李承澤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看他像只撒歡的鷂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眼底浮起一點無奈的笑意。
“承澤你來看——”範閒忽然回頭叫他,手裡舉著個剛買的泥塑兔子,耳朵上還點著一抹胭脂紅,“像不像你?”
李承澤瞥了一眼那憨態可掬的兔子,又看看範閒期待的眼神,伸手接過來:“哪點像?”
“眼睛啊。”範閒湊近了些,食指虛虛點了點他的眼角,“都是微微上挑的,看人的時候像帶著鉤子。”
李承澤把泥兔收進袖中,不置可否地轉身往前走。身後傳來範閒悶悶的笑聲,然後是追上來的腳步聲,肩並著肩,袖子偶爾擦過袖子,蹭出細碎的窸窣。
街角的茶肆支著竹棚,幾個老翁圍坐在桌前下棋,邊上蹲著只打盹的橘貓。範閒拉著他在茶肆歇腳,要了兩碗涼茶。碗是粗陶的,邊沿有個小小的缺口,茶水澄黃透亮,浮著幾片薄荷葉。
“其實我一直想問。”範閒捧著碗,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粼粼的碎光裡,“你在這兒,可還習慣?”
李承澤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海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片青灰,有幾隻海鳥盤旋著,發出悠長的鳴叫。“沒什麼不習慣的。”他喝了口茶,薄荷的清涼從舌尖蔓延開,“比京都清靜。”
範閒沒接話。他當然知道李承澤說的“清靜”是什麼意思——沒有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沒有每日遞到案頭的密報,沒有需要在言辭間反覆揣摩的朝會。可他也知道,這份清靜是用什麼換來的。陛下到底是不放心,是以“代兄監察”的名義把二皇子遠遠地支到了這海邊小鎮。說是監察海務,實則與流放無異。
“承澤。”範閒放下茶碗,指尖在粗陶邊沿輕輕摩挲,“等過些日子,我帶你出海去。聽說東邊有座小島,這時候漫山遍野都是野百合。”
李承澤抬眸看他。日光從竹棚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似的落在範閒眉眼間,讓他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裡。那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帶著點孩子氣的熱切,彷彿只要他點頭,明天就能變出一艘船來。
“好。”他說。
範閒便笑了,彎著眼睛,露出一點潔白的齒尖。他伸手過來,指尖蹭過李承澤的手背,然後輕輕釦住了他的手指。粗陶碗擱在桌上,薄荷的清香還在空氣裡浮沉。橘貓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踱到他們腳邊,在兩人的衣襬間蜷成一團。
傍晚的時候起了風。
海風從港口的方向吹來,帶著鹹溼的涼意,把白日里積攢的暑熱一點點吹散。李承澤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看範閒把寫著願望的紅綢繫上枝椏。綢帶是下午在市集買的,範閒挑了最亮的那一匹,裁成兩條,又研了墨,非要一人寫一條。
“你寫的什麼?”範閒繫好自己那條,跳下石凳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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