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112章 七夕在澹州(2)

作者:白菜51129·8天前

範閒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都貼在他背上,像只撒嬌的貓。“承澤,”他聲音裡還帶著笑意,“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

李承澤沒答話,只把攥著紅綢的那隻手背到身後。範閒的手指覆上來,一根一根,慢慢把他的指節掰開。那條紅綢便露了出來,上面只有四個字,筆跡清雋,墨色未乾——

“與君同舟。”

晚風恰在這時穿過槐樹的枝葉,滿樹的紅綢嘩啦啦響起來,像無數只振翅的蝶。範閒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李承澤肩胛骨的位置,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去:“承澤。”

“嗯?”

“沒什麼。”範閒收緊手臂,“就是叫叫你。”

夜色一點一點漫上來。遠處港口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燈火,像揉碎了的星子灑在海面上。不知誰家放起了孔明燈,橘紅色的光點緩緩升空,一盞,兩盞,漸漸匯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李承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都的某個夜晚。那時候他還住在皇城東邊的潛邸裡,推開窗能看見太液池的水光。也是這樣的夏夜,範閒翻牆進來,拎著一壺偷來的御酒,髮間沾著不知從哪蹭來的桂花。他們坐在屋頂上喝酒,看宮牆外萬家燈火漸次亮起。範閒指著遠處某一點說,承澤,總有一天我帶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外面”是某種更廣闊的東西。是廟堂之高,是江湖之遠,是能夠掙脫一切桎梏的自由。後來才明白,所謂“外面”,或許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院子,一棵老槐樹,和身邊這個人的呼吸。

“想什麼呢?”範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該放燈了。”

李承澤回過神來,發現範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他,正站在院中那盞新買的孔明燈前,手裡舉著火摺子。燈是用薄薄的宣紙糊的,畫著歪歪扭扭的幾筆竹葉——大約是範閒自己的手筆,笨拙得有些可愛。

他走過去,與範閒一同扶著燈盞。火摺子湊近燈芯,橘色的光便從宣紙裡透出來,暖融融地映在兩人臉上。範閒低著頭,認真地調整著火焰的大小,睫毛在臉頰投下一小片陰影。李承澤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泥塑兔子耳朵上那抹胭脂紅。

“好了。”範閒直起身,與他一人託著燈的一邊,慢慢鬆開手。

孔明燈搖搖晃晃地升起來,穿過槐樹的枝葉,穿過晚風與蟬鳴,向著綴滿星子的夜空飄去。李承澤仰著頭,看那一點橘光越升越高,漸漸匯入遠處那片流動的星河裡,分不清哪一盞是他們的。

“承澤。”範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淺淺的笑意,“你猜我許了什麼願?”

李承澤收回目光,轉頭看他。星光落在範閒眼底,碎碎的,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整個銀河。

“歲歲平安。”他說。

範閒便笑了,伸手攬過他的肩,把他整個人都籠進自己懷裡。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鹹溼的涼意,卻怎麼都吹不散這小小一方天地裡暖融融的溫度。

“不對。”範閒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是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遠處傳來更鼓聲,悠悠的,沉沉的,穿過夜色與海風。不知誰家的院子裡響起了笑聲,混著孩童追逐的腳步聲,在夏夜裡顯得格外鮮活。老槐樹上的紅綢還在風裡輕輕擺動,其中兩條系得最近,綢尾偶爾交纏在一起,又分開,像某種無聲的應和。

李承澤把臉往範閒肩窩裡埋了埋,聞見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白日里市集的煙火氣。他閉上眼睛,聽見範閒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種篤定的節拍。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海風忽然大了些,吹動滿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海面上的碎光還在起伏,像散落的星子,又像誰隨手撒下的一把碎銀。那盞孔明燈已經看不見了,大約已經飄到了海面上空,正載著兩個人的願望,往月亮的方向去。

“承澤。”範閒又叫了一聲。

“嗯。”

“明日想吃什麼?我去碼頭看看有沒有新鮮的鱸魚。”

李承澤忍不住彎了嘴角。他抬起頭,藉著月色看範閒認真的眉眼,忽然伸手,指尖點了點他的眉心。

“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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