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看得出了神，沒注意到他已經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對上來，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
“範公子，”他說，“我臉上有字？”
我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有。‘此處應有掌聲’。”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那笑聲清朗，像玉珠落盤，驚飛了窗外枝頭的雀鳥。他笑得彎了腰，書從膝蓋上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範閒，”他笑著說，眼角都沁出了淚花，“你說你這個人……”
他說不下去，只是搖頭。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髮。陽光正好，落在他泛紅的耳尖上。
我彎腰撿起他掉落的書，拍了拍上面的灰，遞還給他。他伸手來接，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背，那一小片皮膚頓時燙得像被烙了一下。
我縮回手，他也縮回手。書懸在半空中，我們都沒去接，任由它再次跌落在地。
“殿下，”我說，“你院子裡那株海棠，能不能移一株到我府上？”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窗外的風安靜下來，連蟬鳴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隔著那本落在地上的書，隔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能。”他說，聲音很輕，“範公子，這天下沒有兩株一樣的海棠。”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他的背影很單薄，肩線削瘦，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我想說些什麼，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天的棋沒有下完。我離開的時候，他還在窗邊站著，沒有回頭看我。
後來我才明白，他說得對。這天下確實沒有兩株一樣的海棠。就像這天下沒有第二個李承澤，也沒有第二個範閒。我們是並蒂的蓮，根連著根，可花終究是要朝著兩個方向開的。
他要往北，我要往南。中間隔著的，是整個天下。
再後來，朝堂上的事情越來越複雜。我站在范家這邊，他站在他身後的那些人那邊。我們在御書房裡針鋒相對，在奏摺上唇槍舌劍，在父皇面前扮演著兄友弟恭的戲碼。
可深夜裡，我常常會想起廊下煮茶的他。想起陽光落在他的髮絲上，想起他笑彎了腰的樣子，想起他說“我不想讓你死”時那雙認真的眼睛。
他也想起過嗎？
我不知道。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一個深秋的夜晚。
我得到訊息，說他要被幽禁了。父皇終於對他動了真格，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被一件件翻出來，擺在明面上，像剖開的傷口，鮮血淋漓。
我趕到他的府邸時，院子裡空無一人。那株海棠已經謝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伸向漆黑的夜空。廊下沒有點燈，整座府邸都沉在黑暗裡，像一座空墳。
他在書房裡。
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我推門進去，看見他坐在那張熟悉的椅子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手裡握著一枚棋子。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滅的陰影，他抬起頭來看我，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意外，彷彿他一直在等我。
“你來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我心裡發慌。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擋住了一部分燭光。他的臉籠在我的影子裡，看不清表情。
“殿下，”我說，“我可以——”
“可以什麼？”他打斷我，笑了一聲，“可以救我？可以幫我？可以讓我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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