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李承澤，生來便是一株並蒂蓮。
根纏著根，葉疊著葉，連呼吸都浸染著彼此的氣息。
若要爭，便要爭個你死我活；若要愛，卻不知從何愛起。
這個道理，我明白得太晚。
京都的雨總是來得毫無道理。
我站在皇子府邸的迴廊下，看著簷角墜下的水珠連成一線，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廊下那株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貼在地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
“小范大人好雅興，賞雨呢？”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戲謔。我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那株海棠——它的枝椏伸向迴廊，幾乎要觸到我的肩頭。雨水順著葉片滑落，在葉尖凝成一顆晶瑩的水珠，搖搖欲墜。
“殿下這海棠，怕是活不過這個雨季了。”我說。
腳步聲漸近，最終停在我身側半步之遙。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側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探究的、看透一切卻又什麼都不說的笑意。他從我身邊走過，一襲月白長衫，袖口繡著暗紋的銀線纏枝蓮，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微光。
他伸手，指尖接住那片葉尖的水珠。
“這海棠是我親手種的。”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從我搬進這座府邸的第一天。那年我十二歲，覺得這院子裡太冷清了，總得有點什麼活物。”
他轉過身來看我，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滑落，在眼睫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那張臉好看得過分，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疏離，唇邊卻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範公子覺得它活不過這個雨季？”
我沒有回答。他忽然笑了一聲，伸出手來，指尖那滴水珠輕輕彈向我的方向。我沒躲，水珠落在我的袖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那便賭一把。”他說，“若它活過了這個雨季，範公子欠我一局棋。若它死了……”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
“若它死了，我便欠範公子一個答案。”
我那時還不知道，這個“答案”是什麼。但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後來我想，或許從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輸了一半。不是輸在棋局上，而是輸在——我竟然真的想知道，他會給我一個怎樣的答案。
李承澤這個人，就像他種的那株海棠。
看著嬌弱，風一吹就落花滿地，可偏偏能在最惡劣的天氣裡活下去。他把自己扮成個閒散王爺的樣子，整日里不是在院子裡侍弄花草，就是在書房裡翻那些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尋來的孤本古籍。可我見過他在御書房裡的樣子，見過他跪在父皇面前、脊背挺得筆直的樣子，見過他在深夜的書房裡獨自對著一局殘棋、手指摩挲著棋子邊緣、久久不曾落子的樣子。
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有時候連我都差點信了。
那場雨下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清晨，天色終於放晴。我站在自家院子裡，看著陽光穿透雲層，在潮溼的空氣里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院角的青苔經過雨水的滋潤，綠得幾乎要滴下來。
門房送來一張請帖，沒有落款，只畫了一株小小的海棠。
我到的時候，李承澤正在廊下煮茶。海棠還在，枝頭的花雖然落了大半，但那些嫩綠的葉子經過雨水的沖刷，反而顯得格外精神。他抬頭看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茶香嫋嫋升起，混著雨後泥土的氣息和海棠葉子的清香。他煮茶的手法很穩，沸水注入壺中，茶葉在水中舒展，像一朵朵小小的綠色的花。他遞給我一杯，指尖擦過我的手指，溫度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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