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撫過古籍上褪色的字跡：“折柳許願，至死方休。”
他折斷柳枝時，指尖被劃出血痕。
當夜李承澤夢見他，在柳絮紛飛裡接住一片落進他眼睫的柳葉。
“給我下蠱了？”李承澤倚著鞦韆，葡萄汁液染紅唇角。
範閒俯身吻去那點嫣紅：“是詛咒。我要你生生世世都愛我。”
後來八家將的血染紅階前柳，他囚住李承澤時，聽見他在自己耳邊輕笑——
“真巧，我也折了同一枝柳。”
京都的雨總帶著脂粉氣，黏膩地沾在範閒玄黑的袖口上。他穿過午門時，簷角銅鈴被風吹得亂響，像極了昨夜李承澤摔碎茶盞的聲音。那盞雨前龍井潑在青磚地上，洇開的形狀像一隻扭曲的蝶。
監察院遞來的密報還揣在懷中——八家將昨夜又劫了戶部的漕銀。範閒忽然停下腳步，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石板上砸出細微的坑。他想起三日前在御書房，李承澤慵懶地倚著柱說“範大人好手段”時的模樣，尾音拖得綿長，像貓爪子撓在人心尖上。
他們之間早該有個了斷。範閒抬手接住一片被雨打落的柳葉，葉脈清晰如掌紋。三個月前，當他終於弄明白自己對這位二皇子殿下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時，李承澤正隔著滿案奏摺對他笑，笑得漫不經心又刀刀見血。
試探是在上元節後。範閒藉著酒意靠近，看燈影在李承澤瞳仁裡碎成金箔：“殿下可曾對誰動過心？”李承澤拈起一顆蜜餞慢慢嚼了，甜膩的香氣漫過兩人之間危險的間隙：“小范大人今日話多。”那夜範閒在書房枯坐到天明，古籍攤了滿案——直到他翻到那捲泛黃的《荊楚歲時記》，蠅頭小楷寫著：折柳許願，至死方休。
他當真去折了柳。城西古渡那株歪脖子柳樹，傳說系過前朝公主的相思結。範閒折斷枝條時，柳刺扎進指腹，血珠滲出來洇進樹皮皸裂的紋路里。他閉目許願，聲音輕得像嘆息：“要李承澤愛我。要他只愛我。要我們生生世世糾纏不清。”
第一夜李承澤夢見範閒站在柳樹下，柳絮落滿他的肩。第二夜是範閒握著他的手教他描紅，墨跡在宣紙上洇成並蒂蓮。第三夜最荒唐——範閒咬破他的指尖，將血珠點在眉心，說是要給他種個記號。李承澤醒來時天光微亮，被褥間竟真的殘留著柳葉的青澀氣息。
他去找範閒時特意穿了件硃紅錦袍，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範閒在院中煮茶，見他來了也不起身，只將新焙的龍井推過去一杯。李承澤不接茶，反倒傾身湊近，髮間沉香與柳葉的腥甜混在一起：“範閒，你給我下蠱了？”
茶水在杯中盪出細紋。範閒抬眸，眼底有李承澤看不懂的痴迷：“是柳枝。殿下可知道，有些願許了就要應。”他忽然攥住李承澤的手腕，力道大得能聽見骨骼輕響，“我要殿下愛我。”
李承澤愣了一瞬，隨即笑起來。他掙脫禁錮，慵懶地倚進太師椅，拇指緩緩抹過唇角：“真是有趣啊範閒……還得是你。”尾音未落，一片柳葉從窗外飄進來，正落在兩人之間的茶案上。
範閒告白的那個黃昏，夕陽把李承澤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書架前翻一本《山海經》，聞言只是翻了一頁：“範大人說笑。”可指尖在書頁上停留的時間太長，長到墨字都模糊成一片。範閒從背後抱住他時，他渾身僵了一瞬，終究沒有推開。
但逃避是從第二日開始的。李承澤開始頻繁出入城郊的道觀，香火氣蓋過了原來身上的沉香。他見範閒時笑意依舊，眼底卻結了層薄冰。範閒發現他在讀《清靜經》，那頁“既入真道，名為得道”的批註旁，被指甲掐出個月牙形的印子。
“殿下在躲我。”範閒堵住他在觀後的竹林裡。李承澤靠著青竹，竹葉簌簌落了他滿肩：“小范大人想多了。”他的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只是近來覺得，有些東西不該碰。”
範閒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眼尾泛著潮溼的紅。他想起昨夜李承澤在夢中囈語“安之”，聲音輕得像柳絮落地。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他本就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人。
八家將的死訊是謝必安帶來的。李承澤正在鞦韆上吃葡萄，聞言連眼皮都沒抬：“知道了。”倒是謝必安紅了眼眶：“殿下，範閒他……”李承澤將葡萄籽吐在玉碟裡，清脆的聲響打斷了下文：“退下吧。”
庭院裡的柳樹開始落葉。範閒來的時候帶著一身血氣，黑衣融進夜色，襯得他像從地府爬出來的鬼。李承澤依舊蕩著鞦韆，裙裾掃過滿地柳葉。範閒單膝跪在他面前，抬手撫過他頸側——那裡有昨夜噩夢留下的冷汗。
“承澤，”範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身邊只能有我。”他湊上去吻李承澤的喉結，嚐到鹹澀的汗與血腥氣，“你只能愛我。”
李承澤偏過頭，看範閒身後的柳枝在風裡亂舞。“範閒，”他輕聲說，“你瘋了。”
“早就瘋了。”範閒將他從鞦韆上抱下來，手臂箍得死緊，“從折那枝柳開始就瘋了。”
二皇子府換了所有人。廚子是範閒從江南帶來的，灑掃的僕役出自監察院，連門口的石獅子都被換成了範府舊物。只有謝必安和範無咎留著，刀刃般守在內院門口。李承澤倒無所謂，每日依舊吃葡萄盪鞦韆，只是不再出那方小院。
範閒來的時候總帶著傷。朝堂上的血雨腥風被他擋在院牆外，只在偶爾深夜歸來時，衣襟上沾著未乾的血跡。他會跪在鞦韆旁，將臉埋進李承澤膝頭，像個討糖吃的孩子：“承澤，今天有人想害我。”李承澤便用指尖梳理他散亂的發：“誰這麼大膽？”語氣平淡得像在問晚飯吃什麼。
真正的大清洗是在慶曆二十三年秋。範閒帶著監察院的人衝進東宮時，太子正在臨摹一幅《洛神賦》。血濺上“翩若驚鴻”四個字，範閒用袖子擦了半天沒擦淨，索性將那幅字收進懷中——李承澤或許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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