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118章 長恨水(1)

作者:白菜51129·7小時前

範閒從二皇子府翻出來的時候,衣袖上還沾著那個刺客的血。雨是突然下的,毫無徵兆,他剛躍上牆頭,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打得青瓦噼啪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李承澤寢殿的方向,燈又滅了。那個人大概真的翻了個身就繼續睡了。

他在雨裡站了一會兒,任由雨水沖刷掉袖子上的血跡,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往自己府上走。明天早朝,他遞上去的摺子會參李承澤一本,說他縱容門下在江南私吞鹽稅。那份摺子他早就寫好了,墨跡都幹了,就壓在書房案頭。而李承澤的人今夜來他府上,原本也是要送一份禮的——一盒摻了慢性毒的糕點,範閒沒吃,原樣讓人送了回去,附了張字條,只寫了一個字:“甜。”

李承澤大概會在明天的朝會上,笑著問他小范大人覺得那糕點如何。

範閒裹著一身溼衣推開自己府門的時候,忽然很想折回去,把李承澤從被窩裡拽出來,逼他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他要讓李承澤知道,他範閒是為了他才淋了這場雨的。可這念頭只是一閃,就被他自己掐滅了。李承澤不會在意的。那個人連刺客的屍體橫在床前都能面不改色地繼續睡,又怎麼會在意他淋不淋雨。

他其實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去。今夜那刺客分明是衝李承澤去的,他的人手足以應付。可範閒聽說訊息的時候,還是提了匕首就翻牆進了二皇子府。他比刺客先到一步,在暗處等著那人摸進寢殿,然後一刀割了喉嚨。血噴出來的時候濺了他一手,溫熱的,帶著腥氣。李承澤是被屍體倒地的悶響驚醒的,睜開眼睛的時候,範閒就站在床前,閃電正好把整張臉劈得雪亮。

“驚擾了殿下。”他記得自己說,“不過我今天來,剛剛好碰到了這個刺客,順手解決了。”

李承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然後拉了拉被角躺回去:“解決了就好,有勞小范大人了。”

就這麼簡單。沒有問他怎麼知道有刺客,沒有問他為什麼親自來,甚至連句“你受傷了沒有”都欠奉。範閒握著匕首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可他還是站在那兒,一直等到李承澤的呼吸重新平穩下來,才擦乾淨匕首翻窗出去。窗外的雨還沒停,他故意沒避,讓雨澆透了全身。他想,李承澤大約永遠不會知道他淋了這場雨。

可第二天早朝,他還是遞了那道彈劾的摺子。李承澤果然笑了,說小范大人好靈通的訊息,連江南鹽稅這點小事都打聽得到。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語氣溫溫和和,彷彿在誇讚一朵花開得好。範閒也笑,說殿下見笑了,不過是底下人勤快罷了。兩人隔著滿朝文武對望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

下了朝,範閒在午門外等著。他知道李承澤會走這條路。果然,二皇子的轎子慢慢悠悠地過來,在他身邊停了一下。轎簾掀開一角,李承澤的臉露出來,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小范大人,要不要去我府上坐坐?前日得了些新茶。”

“好啊。”範閒說。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走著,一個坐轎,一個步行,一前一後拐進了二皇子府。下人們見了也不覺得奇怪,這兩位大人近來常這樣,朝堂上恨不得把對方扒層皮下來,下了朝卻又往一處湊。府裡的管事已經備好了茶具,就擺在花園的水榭裡。李承澤脫了朝服換了一身青衫,散著頭髮靠在榻上,看範閒給他煮茶。

範閒的手法很漂亮。這是在澹州就練熟了的功夫,後來到了京都,跟李承澤喝茶的次數多了,更是精進。他知道李承澤喜歡什麼火候,喜歡什麼濃淡,甚至知道李承澤喝茶時會先湊到鼻端聞一聞,然後才小口小口地抿。這會兒李承澤就靠在榻上,半闔著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範閒把茶遞過去的時候,指尖不經意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兩個人都沒動。

“今天的摺子,”李承澤忽然開口,“江南那邊的人我已經處置了。貪了多少,我讓他們吐了多少。小范大人要是還不滿意,我可以把人交給你。”

“殿下說笑了。”範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不過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李承澤笑了一聲,“小范大人什麼時候對鹽稅這麼上心了。”

範閒沒接話。他知道李承澤在試探他。鹽稅的事不過是幌子,真正想要的東西兩個人心裡都清楚。北齊的密報,邊關的軍機,還有朝中那幾個搖擺不定的老臣。他們像下棋一樣你來我往地爭這些東西,表面上卻還要維持著這杯茶的體面。

水榭外面開始下雨了。細細密密的雨絲斜織著,把整座花園籠在一層薄薄的霧裡。李承澤看著雨出了會兒神,忽然說:“範閒,你說這雨什麼時候能停?”

“殿下想它停,它自然就停了。”

“那我要是不想讓它停呢?”

範閒愣了一下,就聽見李承澤繼續說:“讓它下著吧。反正也沒什麼要緊事。”說著又往榻上縮了縮,下巴抵著膝蓋,像一隻把自己蜷起來的貓。範閒看著他,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可那點柔軟轉眼就被別的念頭壓下去了。他想,李承澤又在耍什麼把戲。示弱?裝可憐?還是想用這副樣子讓他放鬆警惕?可他又忍不住想,李承澤縮在那裡的時候,肩膀是微微發抖的。那一點顫抖幾乎看不出來,但範閒看見了。

他想伸手去碰碰那個人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收回來了。他怕碰碎了什麼。又怕碰了之後,發現那根本就是假的。

李承澤忽然抬起頭來看著他:“你今晚還來不來?”

“來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李承澤又低下頭去,“你想來就來吧。”

範閒那天晚上還是去了。沒有刺客,沒有雨,他只是單純地想看看李承澤睡覺的樣子。那個人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開的,不像白天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算計。範閒坐在床邊的腳踏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那張臉,看了很久。他想起有一次李承澤半夜驚醒,看見角落裡的他嚇了一跳,差點把枕頭砸過來。後來就習慣了。再後來,李承澤半夜翻身的時候會下意識往床裡邊挪一挪,像是給他讓出位置。

可範閒從來沒有躺上去過。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身份來的,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種關係。他們互相送過毒藥也互相擋過刀劍,他們在朝堂上設局讓對方往坑裡跳,私下裡卻能為了一壺茶枯坐整個下午。李承澤不信他,他也不信李承澤,可他們又分明在對方身上耗著,耗得兩個人都精疲力竭。

有一回他們下棋。李承澤執白,範閒執黑,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範閒落了顆子在角上,斷了白棋一條大龍的後路。李承澤盯著棋盤看了半天,忽然把整盤棋掀了,黑白子嘩啦啦滾了一地。範閒就看著他發火,看著他臉都漲紅了,手指死死攥著袖子。最後李承澤深吸一口氣,又慢慢鬆開了手,說:“重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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