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抬起眼看他。燈影在他們之間盪開一圈暖黃的光暈，李承澤的瞳孔在光裡呈現出琥珀般的色澤，裡面映著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人影，是範閒自己。
“範閒，”李承澤忽然叫他的名字，聲音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你回京之後——”
他話說到一半，又停了。範閒等著，可他只搖了搖頭，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沒什麼。你騎馬吧，夜裡風大，仔細著涼。”李承澤說完，轉身往馬車走去。錦袍的衣角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起一縷柑橘的幽香。範閒站在原地，看著他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將那人的身影隔斷。風燈晃了晃，馬車緩緩駛上官道，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範閒翻身上馬，坐在鞍上，望著那輛逐漸遠去的馬車。夜霧又漫上來了，青帷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那一點風燈的微光在遠處跳動，像一顆緩慢沉降的星。
“走了。”他輕夾馬腹，馬匹小跑起來，蹄聲在寂靜的官道上格外清脆。懷裡的油紙包還殘留著一點餘溫，隔著衣料貼著他的胸口，暖洋洋的。
範閒騎了一陣，忽然勒馬。他回頭望了一眼，青嵐山的輪廓已經隱入夜色，什麼都看不見了。可他總覺得那輛馬車還在某個地方走著，車裡的人大概正赤著腳坐在錦墊上，手裡或許捏著一顆葡萄，或許什麼都沒有，只是靠著車壁，閉著眼想什麼心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方才拈過包子的手，指尖似乎還縈繞著一點牛肉的醬香，混著從李承澤那裡沾來的柑橘氣息，說不清是什麼味道，卻讓他莫名地想笑。
他想起方才在山道上並肩走的那段路，兩個人說著不痛不癢的閒話，像認識了很多年似的。明明他們在朝堂上針鋒相對，他彈劾過他的門人，他向陛下告過他的刁狀，他們之間橫著那麼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舊賬新仇——可方才那一刻，範閒覺得自己幾乎快要忘了那些事。
他只記得李承澤站在燈影裡，拎著一包熱包子，說“我來接你下班”的樣子。記得他偏頭看過來時眼底那點溫和的光。記得他說“我記得你喜歡吃肉”時那種隨隨便便的、彷彿理所當然的語氣。
範閒把臉埋進馬鬃裡，悶悶地笑了一聲。馬兒不安地噴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他好像，有點完蛋了。
遠處的官道上，那輛青帷馬車裡，李承澤確實正赤著腳。靴子被他蹬掉了，歪歪斜斜地躺在車廂地板上。他靠著車壁，手裡攥著一隻小小的瓷瓶，瓶裡裝著新調的柑橘香膏，本來打算送給母妃的。可方才範閒說喜歡這個味道的時候，他心裡那點念頭轉了一轉，決定把這瓶留下來了。
“回去之後，”他對外頭的謝必安說，“再去調幾瓶同樣的，送到範府去。就說……就說二殿下賞他的。”
謝必安沉默了片刻：“是。”
李承澤把那隻瓷瓶舉到鼻端嗅了嗅，柑橘的清甜裡混著一點點琥珀的沉厚，是他秋天最愛用的味道。範閒說好聞。他的嘴角又開始往上翹了，怎麼也壓不下去。
可他想起範閒在燈下吃包子的樣子，鼓著腮幫子，唇上亮晶晶的油光，眼底的青灰襯得整個人有種不設防的脆弱。他忽然又想伸手去戳他臉頰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承澤臉上的笑就淡了些，變成一種更復雜的、連他自己都辨不太清的表情。
他把瓷瓶擱在膝上，指尖慢慢摩挲著瓶身光滑的瓷面，思緒像一團被貓玩亂的線團，理不出頭緒。他跟範閒之間，不該是這樣的。他們是敵人，是朝堂上註定要站在對立面的兩個人，範閒的背後是慶帝，他的背後是母妃、是那些不得不爭的籌碼。他們之間橫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李承澤一樁一樁數起來都覺得累。
可方才在山道上，範閒走在他身邊，肩膀挨著他的肩膀，偶爾衣角相蹭，他心裡的那些算計、那些層層疊疊的防備，忽然像被春水泡酥了的土牆，簌簌地往下掉渣。他甚至沒能忍住，親自跑了一趟山腳，拎了一包熱包子站在那裡等。他等了多久？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只記得那盞琉璃燈的光圈裡飛進了好幾只撲火的蛾子，翅膀撲騰撲騰的，他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山道盡頭。
他想看到他。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桓了好幾天，從範閒進山那天起就在了。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想看範閒吃癟，想看他在山裡摸爬滾打幾天之後灰頭土臉的樣子，可當範閒真的從霧裡走出來，黑袍泥濘、眼底青灰、一副疲憊至極的模樣時，李承澤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就鬆了。
他沒事。他在心裡說。他出來了。
馬車顛簸了一下，李承澤回過神來，把瓷瓶收進袖中，閉上眼。車廂裡還殘留著一點點範閒身上的氣息——山裡的潮氣、乾糧的寡淡、還有那人自己身上一種說不出的、乾淨的味道。李承澤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範閒。”他在黑暗裡默唸這個名字，舌尖抵著上顎，念得很輕很慢，像在品嚐一顆味道不明的糖。
那顆糖或許是甜的。可他不敢確認。
兩騎人馬，一前一後，在這條官道上漸行漸遠。夜霧漫上來，把馬蹄印和車轍都吞沒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青嵐山腳那盞琉璃燈還亮著，不知是誰忘了收，孤零零擱在石欄上，燈油燃盡了，火苗跳了跳，終於滅了。
第二天一早，範府收到了二皇子府送來的幾隻瓷瓶，瓶身瑩白，封著紅蠟。王啟年親手轉交的，他看著範閒拆開封蠟，拔開瓶塞，湊到鼻端深深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裡沒什麼防備，就是單純的、不加掩飾的歡喜。
王啟年看著他們大人抱著那幾只瓷瓶走進內室，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雲上，心裡那個荒唐的念頭又冒出來了。他搖了搖頭，使勁把那個念頭按回去，可它像水裡的葫蘆，按下去又浮上來，按下去又浮上來。
他最後放棄了。算了，他想。反正他也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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