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帶人鑽進青嵐山的第四天傍晚，山裡下了場不大不小的雨。雨絲順著層疊的闊葉往下淌，在腐植土上砸出細密的凹坑，整座山都籠在溼漉漉的潮氣裡，連風都像泡過水，沉甸甸地往人衣領裡鑽。密卷最終在一棵千年榕樹的樹洞裡找到，藤蔓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層又一層的痂。範閒把卷軸納入懷中時，樹洞深處一股陳年的黴氣撲面而來，燻得他忍不住偏了偏臉。東西到手了，可山道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一行人在半途的巖洞裡又避了大半夜的雨，等終於踩著溼滑的山石下到山腳時，已是第五天的晚上。
夜霧濃得化不開。範閒走在隊伍最前面，黑袍下襬沾滿了泥漿，靴底每踩一步都發出溼黏的聲響。他累極了，這四五天裡幾乎沒睡過整覺，眼底泛著青灰，眉心那道慣常的細褶深深印著，像一道沒解開的心事。青嵐山的夜黑得密不透風，只有他們手裡的幾盞氣死風燈在霧中晃出昏黃的光團，照不清前方三步以外的路。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點火光。
山腳驛站前的小石坪上，一盞琉璃燈擱在石欄上，光線暖融融的，在濃霧裡闢出一小塊明亮的圓。李承澤就站在那圈光裡，玄色錦袍，腰間束著一條銀紋帶，腳上穿著——範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下去——那雙靴子，是他親手給他套上的那雙。李承澤似乎站了有些時候了，靴尖的緞面上凝著薄薄一層夜露，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
他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用麻繩扎著，鼓鼓囊囊的，邊角還沁出一點油漬。謝必安和範無咎一左一右立在不遠處的陰影裡，像兩尊沉默的門神。
鑑查院的人又嘩啦啦跪了一片，甲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那些膝蓋觸地的人心裡恐怕都在罵娘——怎麼又是這位爺？嫌山裡的雨沒淋夠？這大半夜的站在山腳，擺明了又是衝他們大人來的。有人偷偷抬眼覷了覷範閒的臉色，生怕他們大人在這深山老林裡待了五天，火氣正沒處撒，再跟二皇子起什麼衝突。
可範閒沒發火。他站在那裡，燈影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底的青灰被暖光一映，反倒顯出幾分疲憊的柔和來。他看著李承澤，微微歪了歪頭，喉結動了一下，才開口：“殿下這是？”聲音啞啞的，帶著雨夜山風的潮意，聽上去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李承澤把那隻油紙包舉了舉，麻繩在指間晃盪。“來接你下班。”他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尾音微微翹著，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得意，“剛買不久的，還熱乎著，吃點兒吧？”
範閒愣了一下。下班這個詞是他教的。有一回在御書房外碰見李承澤，兩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地鬥了半天的嘴，臨走時範閒丟下一句“殿下您這是加班加糊塗了吧，該下班了”，李承澤當時反問了一句“下班是什麼”，範閒隨口解釋了幾句。他自己都快忘了這茬了。
李承澤卻記得。這個人，這人居然記得，還活學活用，用在了他身上。
範閒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像被溫水泡開了某個擰緊的結。他走過去，靴子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穩。走到李承澤面前，他伸手接過那隻油紙包，麻繩溫熱，果然還帶著剛出鍋不久的熱氣。他三兩下解開，油紙攤開，裡面躺著四個白胖的包子，褶子捏得勻稱，頂端的收口處微微綻開，露出裡面醬色的餡料。熱氣騰起來，裹著牛肉的鮮香，往他臉上撲。
範閒拈起一個，咬了一口。麵皮鬆軟，牛肉餡汁水豐沛，混著一點點蔥姜的辛香，鹹淡剛好。他確實餓了，山裡的乾糧啃了四五天，硬得能硌掉牙，此刻這一口熱乎乎的肉包子下肚，幾乎要讓他發出一聲嘆息來。他又咬了一口，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嚼得很專心。
李承澤就在旁邊看著他吃。燈影裡，範閒低垂著眼睫，專注地對付手裡的包子，燈光勾出他側臉的輪廓，鼻樑挺直，唇上沾了一點油光，亮晶晶的。他吃東西的樣子其實說不上多斯文，一口接一口的，頰邊鼓起來一小塊，像只囤食的松鼠。李承澤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手有點癢，想伸手去戳一下他鼓起來的那邊臉頰。
他忍住了。但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一圈一圈地往上翹，像被人扯住的線。
其他人看在眼裡，心裡的驚濤駭浪快要把五臟六腑都拍碎了。尤其是鑑查院那幾個隨行的統領，此刻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扔到山澗裡去——他們的小范大人，鑑查院的提司，慶帝跟前的紅人，正站在二皇子面前，吃著二皇子親手遞來的包子，而且吃得一臉饜足，毫無防備。他們甚至想衝上去奪下那隻包子，雖然知道大人百毒不侵，可那是二皇子給的啊！是那個在朝堂上跟他們大人針鋒相對、在陛下面前告過無數回黑狀的二皇子啊！
可範閒渾然不覺。他吃完了第二個包子，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的油漬，抬眼看向李承澤，目光裡帶著點雨後初霽般的清澈。“殿下從哪兒買的？味道不錯。”
“驛站外頭那條街上，有個老伯推車賣的。”李承澤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吵著什麼似的，“我去的時候他正準備收攤，最後一鍋被我包圓了。”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牛肉餡的。我記得你喜歡吃肉。”
範閒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記得我喜歡吃肉？他抬眼，李承澤也正看著他，燈下那雙眼睛比平時溫和了許多，瞳孔深處映著兩點小小的光暈，像落在深潭裡的星子。
“都起來吧。”李承澤忽然開口，對還跪在地上的鑑查院眾人說。聲音裡那股慵懶的威嚴還在，可比起白天在山上時那股子刁難勁，已經柔和了不止一星半點。那些跪著的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地站起來，有人偷偷揉了揉發麻的膝蓋，沒人敢抬頭往那兩個人之間看。
範閒把剩下的兩個包子重新包好，揣進懷裡，轉頭對王啟年說：“你們先回去覆命吧，把東西送到陳院長那裡去，就說我隨後就到。”王啟年張了張嘴，看了看範閒，又看了看二皇子，最後把一肚子的話嚥了回去，恭恭敬敬應了聲“是”，揮了揮手，帶著鑑查院的人先走了。隊伍經過李承澤身邊時，人人都低著頭，腳下生風，恨不得自己長了翅膀飛過去。
石板地上很快就只剩了範閒和李承澤兩個人。謝必安和範無咎遠遠綴在後頭，像兩抹化不開的影子。
“殿下怎麼還親自跑一趟。”範閒開口，聲音沒了方才那種硬撐出來的精神氣，拖出了點真實的倦意，“這大半夜的，山腳陰冷，仔細著涼。”他低頭看了一眼李承澤的腳，靴子倒是穿著，可他記得這人一貫不愛穿鞋，要是在府裡，此刻怕早把鞋蹬了。
“我樂意。”李承澤說，偏了偏頭，往山道上走。範閒跟上去，兩人並肩，靴底踩在溼潤的石板上，發出節奏不一的聲響。謝必安和範無咎遠遠跟在後面，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山間的夜確實陰森。兩側的林木黑黢黢的，枝葉交疊，把本就不亮的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偶爾有什麼東西從樹叢裡撲稜稜飛起來，帶起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寂靜裡被放大得格外清晰。遠處不知什麼鳥在叫，聲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繃緊的弦被慢慢拉響，尾音散在山谷裡，聽不出是近是遠。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誰也沒說話。範閒的呼吸在寂靜裡顯得有些重，帶著趕了四五天路的疲憊。李承澤走得慢，像是刻意遷就他的步子，錦袍下襬在夜風裡輕輕拂動，偶爾蹭到範閒的衣角，又分開。
“山裡找到了？”李承澤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嗯。”範閒應了一聲，伸手摸了摸懷裡的卷軸，“一棵老榕樹的樹洞裡。藏得倒深，裹了好幾層油布，不然早爛透了。”
“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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