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的朝堂像一鍋沸了半日的濃湯，表面浮著油光，底下沉著渣滓，誰攪一攪都得燙著手。範閒站在文官列首，緋袍玉帶，眉目間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疏離，彷彿昨夜在二皇子府飲的那盞茶只是一場夢。可他的舌尖還記得那麻意——李承澤遞來的瓷碟裡盛著新貢的青花椒，說是御膳房試出的新味，要他嚐嚐。他沒推，拈了一粒含在嘴裡，齒關輕合，麻意便炸開來，一路竄到耳根。李承澤支著下巴看他，笑吟吟地：“如何？”範閒嚥下去，喉結滾了滾，說：“苦的。”
李承澤便笑得更深，眼尾那粒小痣都跟著顫了顫：“騙人，明明是麻的。”
朝堂上此刻沒人笑。戶部呈上來的賬目有問題，範閒咬著不放，字字句句都往二皇子門下那位管事身上捅。李承澤坐在御賜的繡墩上，指尖轉著一枚玉扳指，轉得慢條斯理，彷彿範閒說的不是他養的人。可範閒看見他拇指按在扳指內側的力道，青白得近乎透明。散朝時兩人擦肩而過，李承澤的廣袖拂過範閒的手背，輕得像一片落花，聲音卻低且涼：“範大人今日火氣重，可是昨夜沒睡好？”
範閒沒回頭，只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笑：“殿下倒是睡得好，只是您院裡那株海棠該澆澆水了，葉子都蔫了。”
李承澤頓了頓，廣袖下的手指蜷了蜷。那株海棠是他親手從範府移栽過去的，說好了等花開時一起在樹下埋壇酒，可花還沒開，酒罈子先碎在了石階上。他記得範閒轉身離開那日，背影比今日更筆直，鞋底碾過碎瓷的聲音，一顆一顆，像誰在撥斷琵琶的弦。
範閒去二皇子府從不走正門。後牆那棵老槐樹歪脖子探進院牆，他踩著樹瘤翻過去，衣襬掛破過兩回，被李承澤看見了，第二回便有一把木梯靠在牆根，嶄新的，榫頭還透著木料的澀香。可範閒從不用梯子，依然翻牆，彷彿那點狼狽是他故意留著的不體面。
這夜他又去了，因為白天在御史臺跟人吵了一架，吵贏了，心裡卻空得發慌。李承澤在書房裡看書，燭火把他的側影投在屏風上，薄薄一道，像要化了。範閒沒出聲，徑直坐到窗下的矮榻上，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李承澤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又跟誰置氣了？”
“御史臺那幫老東西，說我的詩不合規矩。”
“你的詩什麼時候合過規矩？”李承澤終於抬眼，燭光在他瞳仁裡晃了晃，“《登高》那首，寫‘無邊落木蕭蕭下’，偏要接‘不盡長江滾滾來’，律是破了，氣倒足了——可你今日吵的真是詩？”
範閒不答，把茶杯擱在膝上轉，轉了幾圈，低聲說：“李承澤，你院裡的海棠該上肥了，葉子黃了。”
李承澤放下書，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仰頭看他。這個角度能看見範閒下頜繃出的稜角，還有眼角那一點點紅。他伸手把範閒轉茶杯的手按住了，掌心貼著手背，暖的：“葉子黃了是入秋了，不是缺肥。你上回來就說過一回，我記著呢。”
範閒的手僵了一瞬，隨即抽出來，力道不大，卻帶著股彆扭的決絕。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承澤：“我走了。”
“茶還沒喝第二盞。”
“不喝了。”
李承澤沒留他。聽著他翻牆的動靜，衣料擦過牆頭瓦片，窸窸窣窣，像蠶在啃桑葉。他回到書案前，繼續翻那本書，可看了半晌，一個字都沒讀進去。屏風上映著他自己的影子，還是薄薄一道，可他覺得那影子缺了一塊，被範閒翻牆時帶走了。
次日朝堂，範閒參李承澤門下清客侵佔民田，證據確鑿，言辭犀利。李承澤站在御前，神色淡淡地駁，說是清客自作主張，他並不知情，願罰俸三年以儆效尤。皇帝和了稀泥，各打五十大板。散朝後範閒被太監叫住，說二殿下有句話帶給範大人——“海棠今晨開了三朵，白的。”
範閒站在原地，早秋的風灌進袖管，涼颼颼的。他想起昨夜翻牆時，牆根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確實落了滿地，踩著沙沙響。李承澤沒告訴他海棠開了，偏要等散了朝，隔著重重宮牆傳這麼一句話來。他不知道那三朵白海棠是什麼模樣，是肥是瘦，是正開還是將謝，只知道自己忽然很想折一枝插在書房那個空了很久的梅瓶裡。
可梅瓶是碎的。
他們之間碎過的東西太多，多到拼不回來。範閒記得第一次去李承澤府上喝酒，是慶曆五年的上元節。滿城燈火，李承澤在臨水的亭子裡擺了一小桌，酒是溫的，菜是熱的，連碟子邊沿的冰裂紋都對著月光。他說“範閒，你信不信命？”範閒說“不信。”李承澤便笑，舀了一勺酒釀圓子到他碗裡：“那我也不信。”那天他們喝到後半夜，李承澤醉得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含糊地說：“範閒，你要是騙我，我就把你寫過的詩全都燒了。”
範閒當時摸了摸他的頭髮，說：“燒吧，我還能寫。”
後來那些詩沒被燒，但李承澤把範閒送他的那塊紅玉墜子扔進了池塘。範閒跳下去撈過，三月的池水冷得扎骨頭，他撈了半夜也沒撈著，第二天發起高熱，李承澤守在床邊替他換額上的帕子，眼睛腫得像桃。範閒燒得迷糊，攥著他的手腕說“別扔了，我再給你買一塊。”李承澤說“不要買，就要那塊。”範閒說“那就撈不回來了。”李承澤說“那就不要了。”
可範閒病好後，還是去城南的玉匠鋪子訂了一塊一模一樣的。取貨那日他揣著玉墜子去找李承澤，走到半路聽說二皇子今日在宮裡被訓斥了，因為替範閒求情。求什麼情？範閒愣在長街上，人來人往，他攥著那塊溫熱的紅玉，忽然覺得燙手。他轉身回了府，把玉墜子鎖進抽屜最深處，再沒拿出來過。
李承澤後來問過他：“你那天本來要給我什麼？”
範閒正在剝橘子，頭也不抬：“沒什麼，買了包栗子糕，自己吃了。”
“甜嗎？”
“忘了。”
李承澤便不再問，從他手裡掰了一半橘子塞進嘴裡，酸得眯起眼睛。範閒看著他皺成一團的臉，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橘子汁蹭掉了，指腹擦過唇角，停了一瞬。李承澤沒躲，只是橘子瓣含在腮幫子裡，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那天他們靠在一起看了一下午的閒書，誰都沒提朝堂，誰都沒提那些算計與背叛。傍晚範閒走的時候，李承澤倚著門框說：“明天早朝，我參你一本。”
“參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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