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連著晴了七八日,天藍得像被水洗過的琉璃,日日懸在頭頂,把京城照得透亮。朝中公務不緊不慢的,範閒趁著一個午後無事,讓人往二皇子府上遞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只寫了四個字:今日有云。
李承澤收到字條的時候正倚在窗邊翻那本前朝軼事,窗臺上擱著一碟剝好的石榴,籽粒紅豔豔的。他把字條看了兩遍,擱下書,赤著腳踩過地磚,走到櫃前自己挑了件淺灰的袍子換上。謝必安站在門口看著他家殿下破天荒地自己動手繫腰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閉了嘴。
範閒牽了兩匹馬,在城西的偏門外等著。他今日也是一身素淨打扮,頭髮束得隨隨便便,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整個人少了平日的端莊嚴肅,倒像個要去踏青的世家公子。他遠遠看見李承澤從馬車裡鑽出來,淺灰的袍子在秋陽裡泛著柔潤的光,腳上總算穿著靴子了——大約是知道要出城,被範閒唸叨多了,終於學乖了一回。
殿下。範閒迎上去,把其中一匹馬的韁繩遞給他。那是一匹溫馴的白馬,鬃毛柔順,眼神溫良。李承澤接過韁繩,摸了摸馬兒的鼻樑,忽然問:你挑的?
範閒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黑馬,專門挑了匹脾氣溫和的,怕殿下騎不慣。
李承澤踩著馬鐙上了馬,動作乾淨利落,倒是出乎範閒意料。他在鞍上坐定,低頭看了範閒一眼,唇角彎著:你倒是什麼都替我操心。
範閒被他說得耳根一熱,催馬先走了。兩匹馬並轡出了偏門,沿著官道走了一程,又折進一條野徑。路兩旁的樹漸漸密起來,葉子半黃半綠地掛在枝頭,偶爾落下一片兩片,打著旋兒飄到馬背上。李承澤伸手拈住一片落在肩頭的黃葉,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隨手一鬆,葉子又被風捲走了。
走了大約兩刻鐘,範閒勒住馬,朝前頭揚了揚下巴:到了。
李承澤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過去,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草坡,坡度平緩地傾斜下去,坡底有一條細窄的溪流在日光裡閃著碎銀似的光。草坡上的草已經半枯了,黃綠相間地鋪了滿滿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坡頂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闊大,枝葉在風裡簌簌地響著,樹影在草坡上投出一大片陰涼。
範閒先下了馬,把兩匹馬拴在槐樹低垂的枝椏上。然後他走到草坡最高處,回頭衝李承澤招了招手。
李承澤下馬來,靴子踩在鬆軟的草皮上,一步一步走上坡頂。秋風從坡底灌上來,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髮絲拂過臉頰。他站到範閒身邊,往坡下望了一眼,溪流在遠處蜿蜒著融進一片更密的林子裡,再遠一些就是起伏的山影了。
你怎麼找到這地方的?李承澤問。這裡離京城不遠不近,往來無人的野趣剛好,又不至於荒僻得讓人心慌。確實是個好去處。
之前帶鑑查院的人出來查案子,無意中繞到這裡。範閒已經撩袍在草坡上坐下來了,仰頭拍了拍身邊的草地面,殿下試試,這草厚得很,躺著舒服。
李承澤看了他一眼。範閒坐在那裡仰頭看他,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晃著細碎的光斑,眼睛微微眯著,嘴角帶笑,整個人有種卸了防備的鬆快。李承澤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沒細想,也跟著坐下來,然後往後一仰,躺在了草地上。
草確實厚。厚厚的一層枯草墊在身下,軟軟地承託著他的後背,比府裡那張紫檀榻還舒服些。頭頂是老槐樹伸展開的枝椏,葉子半青半黃,在藍天的底色上拼出一幅疏疏落落的畫。風從溪谷的方向吹上來,涼絲絲的,裹著草籽和泥土的氣味,乾淨得讓人想深吸一口。
範閒也躺下來了,就躺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肩膀幾乎要碰上。誰也沒說話,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著,看著天上的雲從槐樹頂上一朵一朵地游過去。那些雲白得柔軟,邊緣被日光染了一層淡淡的金,緩緩地變換著形狀,像誰在天上慢悠悠地攤開又收攏的手。
李承澤忽然說:你說得對,今日確實有雲。
範閒笑了一聲,聲音從胸腔裡悶悶地震出來:我沒騙殿下吧。
李承澤看著頭頂那一大片緩慢移動的雲,忽然抬手指了指,那朵像不像一隻貓?
範閒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眯了眯眼:像。耳朵尖尖的,尾巴……尾巴那兒有點散,像貓在甩尾巴。
旁邊那朵呢?李承澤又把手指往旁邊偏了偏,像不像你那天吃包子鼓著腮幫子的樣子?
範閒噎了一下,轉頭瞪他,可李承澤也正偏頭看他,兩個人臉對著臉,中間只隔了半臂的距離。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範閒能看清李承澤睫毛的根數,能看清他唇瓣上被風吹乾了的細紋,能看清他瞳孔深處映著的那一片小小的、藍汪汪的天。
範閒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他就那麼看著李承澤,看著對方眼底那個小小的自己,心裡有一片軟軟的東西塌下去,塌成一片安靜的湖。
李承澤也沒移開目光。他就這麼看著範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開口:範閒。
你耳朵又紅了。
範閒一愣,抬手摸了摸耳垂,果然燙得厲害。他想轉回去假裝看雲,可李承澤的目光還黏在他臉上,讓他動彈不得。他只好認命似的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臂彎裡,悶聲道:殿下別看了。
不行。李承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你紅著耳朵的樣子……挺有意思的。
範閒從臂彎裡抬起半張臉,露出一隻眼睛:殿下今日怎麼這麼愛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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