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伸手,覆上那隻攥著袍角的手。他的手心是熱的,熨在李承澤微涼的指背上,慢慢、慢慢地收攏,把對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攏進掌心裡。
殿下,他的聲音有點啞,你說得這麼隨意,我都不好意思當真了。
李承澤終於轉頭看他。兩人四目相對,李承澤的瞳孔裡映著範閒的臉,還有頭頂那一片藍汪汪的天光。他抿了抿唇,那點緊張從眼底洩出來又被收回去,最後化成一個很淡的笑:那你當不當真?
範閒握著他的手,十指交扣,緊了緊。當真。他聽見自己說,太當真了。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那笑聲從彼此之間那半臂的距離裡升起來,低低的、悶悶的,像被捂在掌心裡的鈴鐺輕輕搖晃。李承澤的眼尾彎下去,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秋陽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點亮晶晶的東西照得更亮了。範閒看著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笑著笑著就側過頭來,把額頭輕輕抵在李承澤的肩上。
他聽見李承澤的呼吸在他耳邊,一下一下的,很穩。握著他的那隻手沒有松,反而收得更緊了一些。
殿下,範閒悶在他肩膀上,聲音含含糊糊的,你再說一遍。
李承澤低頭看著他毛茸茸的頭頂,唇角彎著:不說。
再說一遍。
不說。
範閒抬起頭,額頭從他肩上離開,一雙眼睛亮堂堂地望著他。那目光太燙了,燙得李承澤的心口也跟著燒起來。他偏開臉,可手上的力道沒松,只輕輕哼了一聲:回去再說。
範閒重新躺回去,兩個人並肩望著頭頂的雲,手還牽著,就那麼鬆鬆地扣在一起擱在兩人之間的草上。風又吹起來了,槐樹的葉子簌簌地響,像在竊竊私語。那朵像貓的雲已經飄遠了,現在頭頂的雲像一匹散開的白綢,邊緣被夕陽染了一點點橘。
他們躺了很久。久到日頭西斜,久到草坡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久到李承澤覺得握著他的那隻手已經跟他自己的手分不清彼此了。範閒側過頭,看著他被天光勾勒得柔和的輪廓,忽然說:殿下。
我好像也很喜歡你。
李承澤沒睜眼。但他的唇角彎起來了,彎得很深很深,像一道落滿了秋陽的溪流。他握了握範閒的手,沒說話。可那一個收攏的力道,什麼都說了。
回城的路上兩人並肩騎著,誰都沒提方才的事。可時不時地,範閒會側頭看李承澤一眼,李承澤也會回看他一眼,目光接上的時候就各自彎一彎嘴角,然後若無其事地轉回去看路。路邊的樹影一茬一茬地往後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官道上兩道並行的影子偶爾交疊,又分開,又交疊。
入了城門,馬蹄聲踏過石板,兩人的馬自然而然靠得近了些。範閒的手指從韁繩上鬆開,垂下來,若有若無地蹭過李承澤牽著韁繩的那隻手的手背。李承澤沒躲,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種溫吞吞的縱容,像在說:行了知道了。
範閒的耳根又熱了。可他沒收回手,反而更靠近了些,直到兩個人的馬幾乎要並著肩走,馬鐙碰著馬鐙,發出一聲輕響。路邊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著從他們身邊經過,看了這一對並肩同行的年輕人一眼,又轉開了目光。
後頭不遠處,太子正坐在馬車裡掀簾往外看,恰好看見這一幕。他看見範閒和他二哥並肩騎著馬,距離近得不合規矩,還看見範閒的手垂下去蹭了蹭他二哥的手背,而他二哥——太子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花——他二哥居然沒躲,還笑了一下。
太子把車簾放下了。他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又睜開,又閉上,最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什麼章程……他喃喃。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著,太子在車廂裡坐著,心裡有一百個問題想問,卻一個都問不出口。他決定今晚回東宮讓人燙壺酒,喝醉了或許就不想這些了。
可他隱隱約約覺得,就算喝醉了,他大概也繞不開這件事了。因為方才他二哥那笑的樣子太眼熟了,眼熟到他一下子就想起小時候。二哥蹲在池塘邊撈蝌蚪的時候,腳踝上那根紅繩一晃一晃的,他指著水裡一條蝌蚪說二哥你看這條尾巴好長,二哥回頭衝他笑的樣子,跟方才那個笑一模一樣。
那是真心的笑。太子多少年沒見過二哥那樣笑了。他心裡那點酸又泛上來了,可這回他沒壓下去,而是就這麼含著那點酸,閉上了眼。
罷了。他二哥高興就好。雖然他完全搞不明白這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二哥能那樣笑,好像那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防備和算計,在那一刻都暫時放下了。
太子靠在車壁上,馬車晃著晃著,他打了個盹。夢裡又回到御花園的池塘邊,二哥蹲在那裡撈蝌蚪,回頭衝他笑,腳踝上的紅繩上那顆玉珠在日光裡閃了一下。他想追上去,可腳像陷在泥裡,怎麼也邁不動。
他急出了一頭汗,猛地醒了。馬車已經到了東宮門口,車簾外暮色沉沉,天邊最後一線橘光正緩緩熄滅。
太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搖了搖頭。什麼章程不章程的,反正他也不打算弄明白了。他二哥跟範閒的事,就讓他們自己折騰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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