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吃得好。範閒嚼著肉片含混地說,你那環境好,視覺享受配著飯,我這桌面上全是檔案。
李承澤低低地笑了一聲,勺子擱在碗沿上,目光落在螢幕裡範閒被辣椒辣得微微泛紅的嘴唇上,聲音不高不低:我喜歡看你吃飯。秀色可餐。
範閒正在低頭夾菜,聽到這話猛地抬頭,對上螢幕裡李承澤含笑的視線。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日光和桂花樹的影子,像兩顆被暖意包裹著的深色琉璃,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範閒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從耳垂蔓延到耳廓再到脖子根,像水彩在宣紙上洇開。他低頭假裝專心對付碗裡的菜,筷子在飯盒裡扒拉了好幾下也沒夾起來什麼東西。
一天天你就撩撥我吧。他小聲嘟囔,聲音又軟又糯,等我去找你,我也要逗你,嘿嘿嘿——
最後那三個嘿嘿嘿配上他埋在碗口上方只露出紅通通耳朵尖的樣子,像一個企圖放狠話卻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的小孩。螢幕裡的李承澤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幾分。
好啊,他說,我等著。
午飯後範閒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分鐘。下午沒什麼正事,就是開了個周例會,大家彙報了一下這周的工作進度,範閒坐在椅子上聽完自己部門的彙報,又聽其他部門的同步。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擠進來,在會議桌上畫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範閒聽著聽著有點走神,腦海裡全是桂花樹下的那個身影。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範閒回到工位收拾了一下桌面,把該籤的字簽完,該歸檔的檔案歸好,然後給李承澤發了條訊息:我快下班了。買票了,晚上十點多的飛機。
李承澤過了大約一分鐘才回:凌晨到?
嗯,落地可能一點多了。你們那邊晚上有車嗎?沒有的話我喊個私家車——
我去接你。
範閒看著這四個字心裡暖了一下,但很快又搖頭打字:不用,大半夜的你跑出來不安全的。你告訴我你住哪兒就行,我到了打車過去——
我去接你。李承澤又發了一遍,一模一樣四個字,連標點都沒變。
範閒盯著螢幕看了兩秒,然後妥協了。他知道李承澤在某些事情上看著隨和,但真決定了什麼之後基本沒有商量的餘地。就像當初在樓梯口表白,就像在車站月臺那個吻。他這個人安靜,但認定的事情從來不退。
範閒回了一個,然後打字:那我到了給你發訊息。你困了就先睡,別等我。
不困。李承澤回得很快,等你。
範閒看著那兩個字笑了笑,把手機鎖了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跟旁邊的林小滿打了聲招呼:我先撤了,明天開始休年假。
去吧去吧,林小滿衝他擠了擠眼,一路順風,心想事成!
範閒笑著走出了辦公室。坐地鐵回家的路上他靠在車門旁邊,窗外飛掠而過的城市夜景讓他的思緒飄到了幾個小時之後——凌晨的機場,凌晨的苗寨,凌晨等在出站口的那個人。他想起第一次在風雨橋上看到李承澤的背影,想起那串紫葡萄,想起桂花樹下那碗白粥,想起那句秀色可餐。
地鐵到站的時候範閒幾乎是跳出去的。他快步走回家,推開門,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把枕頭底下那個深藍色荷包拿出來,輕輕攥在手裡感受了一下那股清苦的草木香,然後小心地放進了隨身揹包的夾層裡。然後他開始翻衣櫃找衣服,把換洗的T恤和褲子疊好塞進行李箱,又塞了兩件外套——山裡晚上涼,李承澤又總在戶外待著,他怕自己凍著了讓對方操心。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來,拿起手機對著攤在床上還沒裝箱的東西拍了張照發給李承澤:在收拾了!
對面秒回了一個揉貓腦袋的表情包,然後是一條文字:帶件厚點的,夜裡涼。
帶了!範閒回,把外套拿起來對著鏡頭晃了晃又收進去。
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鍊,把它立起來靠在門邊,然後自己在床邊坐下來喘了口氣。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高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七點四十分。離出發還有差不多兩個小時。
他拿起手機給李承澤發了一條訊息:我現在出發去機場了。然後補了一句:好想你。
對面隔了大約十秒回了一條語音。範閒點開,李承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平時稍微低一點,帶著一點被夜風浸潤過的溫潤沙啞:路上小心。我等你。
範閒把這條語音連著聽了三遍,然後才站起身來,背起裝著荷包和相機的雙肩包,另一隻手拉著行李箱的拉桿。他在玄關站了兩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窗臺上那些排列整齊的石頭——它們在暗下來的光線裡泛著一點幽幽的、溼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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