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是被輕輕推醒的。
意識從沉沉的睡底浮上來的時候,他最先感覺到的是肩頭那隻微涼的手,然後是耳邊很低很低的聲音:範閒,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房間裡暗得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窗紙上透進來一線稀薄的月光,把床頭那盞煤油燈的輪廓勾成一個模糊的剪影。李承澤就坐在床邊,俯著身子看他。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陰影裡,那雙眼睛在暗處泛著一點幽幽的、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幾點了?範閒揉著眼睛坐起來,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
三點。
三點?範閒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戶外頭黑沉沉的天色,為什麼這個點喊我……
李承澤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一個範閒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木箱前,彎腰打開了箱蓋。範閒聽到布料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李承澤轉回身來,手裡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色衣裳。
月光和窗紙上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照在那件衣裳上,範閒的睡意消了大半。那是件古代的男士婚服,正紅色的緞面,上面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和纏枝蓮的圖樣,衣襟和袖口滾著暗金色的邊,在一室幽暗裡泛著沉靜的、莊重的光澤。
穿上。李承澤把婚服放在床沿上,看著範閒。
範閒怔怔地低頭看著那件衣服,又抬頭看了看李承澤。對方站在床邊,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淺灰色的日常衣裳也染上了一層銀白的冷光。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彎著一個弧度,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和平時不太一樣——更深,更沉,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表面平靜,底下有暗流在緩慢地湧動。
現在?凌晨三點?範閒揉了揉臉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一些,我們……要幹嘛?
你穿上就知道了。李承澤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溫柔的、但不容拒絕的篤定。
範閒想再問,但看著李承澤站在月光裡的樣子,那雙眼睛專注地看著他,所有到了嘴邊的問題都卡住了。他了一聲,拿起那件婚服往身上套。紅色的緞面滑過他的手背和肩頭,涼絲絲的,帶著一種陳年舊物特有的、乾燥而沉靜的氣息。
衣服的穿法有些複雜,範閒在昏暗裡摸索了好一陣也理不清楚襟口的繫帶。李承澤走過來,微微彎下腰,手指靈巧地幫他整理衣襟、繫好帶子、撫平肩頭和袖口的褶皺。他的指尖偶爾會碰到範閒的頸側和鎖骨,微涼的觸感在那片皮膚上留下一串細小的顫慄。他沒有說話,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專注的、近乎虔誠的細緻。
範閒低頭看著李承澤替他整理衣領時微微垂下的睫毛和抿著的嘴唇,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跳著,混亂又用力。
李承澤退後一步打量了他一下,嘴角的弧度彎深了一點。然後他轉身走到屏風後面,範閒聽到布料窸窣的聲響,片刻後李承澤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他也換上了婚服。
和範閒那件略有不同,李承澤身上的紅袍更寬大一些,袍擺曳地,在腰間收緊又散開。衣料上繡的紋樣是暗色的纏枝銀紋,在幽暗的光線裡隱隱地泛著一點冷白的光。領口比範閒那件更低,露出一截細瘦的鎖骨和頸側延伸向下的蒼白皮膚。紅色襯著他的膚色白到了極致,白得像被月光浸透了的玉,整個人站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枝從舊畫裡走出來的、染了硃砂的墨梅。
範閒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看。
李承澤走過來,牽起了他的手。範閒的掌心貼著他微涼的指尖,兩個人並肩走出了房間。
廳堂裡和白天完全是兩個樣子。
範閒走進來的第一步就頓住了。整個正廳被紅綢和燈籠重新佈置過——門口掛著暗紅色的帷幔,兩側的柱子上纏著深紅色的綢緞,幾盞燭臺擺在案桌和角落,燭火是偏冷偏暗的青白色,跳動著把滿室的紅綢映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沉晦暗。整個廳堂喜氣,但陰森。喜得不對味,像一幅用錯了顏色的畫,紅得太深太暗了,喜慶裡滲著沉沉的冰冷。
廳堂正中的案桌上,兩根雕著雲紋的紅色蠟燭之間,立著兩個相框。左面的相框裡是李承澤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人微微側著臉,嘴角彎著一個淺淡的弧度,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右面那張,範閒認出來了——是他自己。
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背景是他上海客廳的陽臺,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他正靠在欄杆上低頭看手機。被人從側面抓拍的,他自己毫無察覺。
範閒看著那張黑白照片愣了好幾秒。照片裡的他眉眼生動,笑得自然,但被印成黑白之後那種鮮活的氣質消了一大半,顯得沉靜的、隔著一層薄薄的距離感。和李承澤那張並排放在案桌上,一左一右,像兩扇被關上了的門。
等等——範閒轉頭看向李承澤,聲音裡的睡意在這一刻全醒了,這是……這是結婚?但是為什麼今天?今天不是——
今天是中元節。範閒的腦子終於轉了過來。凌晨三點,中元節,喜堂,婚服,黑白照片——所有的碎片在他腦子裡噼裡啪啦地拼在一起,拼成一個他隱約猜到、但還不太敢確認的全貌。
李承澤站在他面前。紅色的婚袍襯著他蒼白的臉,燭火在他的眼底跳動成兩簇青白色的光。他嘴角彎著,那個弧度依然是溫柔的,溫柔的底下卻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不容遮擋地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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