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之後我可以出來走動了。但我出不了苗寨的範圍。試過很多次,走不出去。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拴著,走到邊界就被彈回來。李承澤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和那兩枚挨在一起的銀戒,那些和我一樣在這邊遊蕩的東西都怕我。不知道是因為我怨氣大還是什麼。我不太在意那些。我就在這邊待著,一天一天地過。
他抬起眼來看範閒。晨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映得亮盈盈的。他的嘴角彎著,那個笑容比剛才真了一些,柔和了一些,像冰面上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底下有暖的東西正在慢慢地往上滲。
然後有一天,我看見你了。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範閒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李承澤就那樣看著他,目光專注得過分,裡面的東西太滿了,滿到像是盛了太久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倒出來的口子。
你在風雨橋上拍照。穿著白T恤,揹著個相機。日光把你照得亮堂堂的,你整個人都是暖的。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黏膩的、小心翼翼的柔軟,我看著你的時候想,這好像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像一道光。明明我已經不在那個有光的世界裡了,可你照過來了。
範閒的喉嚨發緊,眼眶有點熱。他用力地眨了兩下眼把那股酸意壓回去,然後湊過去,把額頭抵在李承澤的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呼吸在晨光裡交織成一片白濛濛的暖霧。
所以我說,還好你願意。李承澤的聲音就在他唇邊,低低的,涼絲絲的,帶著笑意,你要是跑了,我可能會做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來。
範閒笑了一下,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你不會的。
李承澤偏了一下頭,嘴唇在他唇角輕輕碰了一下:……不一定。
那兩個字裡帶著一點黏膩的笑意,和之前一模一樣——溫柔的,好聽的,但溫柔底下有什麼深色的東西在緩緩地、緩緩地翻湧著。像深海里一隻巨大的生物睜開了半隻眼睛,在昏暗的水底安安靜靜地看著你。
範閒的脊背又竄過一陣微涼,但他沒有躲開。他把額頭從李承澤的額頭上抬起來,然後往前湊了一點點,嘴唇印在了李承澤的嘴唇上。冰涼的觸感貼著唇瓣,比剛才任何一次都更涼,像吻在一塊被月光浸透了的玉上。
他閉上眼睛,沒有退開。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李承澤的手指輕輕撫上了他的後頸,微涼的掌心貼著他頸側溫熱的皮膚,力道很輕,像怕揉碎了什麼東西。那兩片冰涼的唇瓣在慢慢地、慢慢地回溫,或者也許只是範閒自己的唇太熱了,熱到把那一片冰都熨出了薄薄的暖意。
晨光從頭頂的槐樹葉縫裡漏下來,碎金子一樣灑在兩個人交疊的紅色衣袍上。鞦韆輕輕晃了一下,鐵鏈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桂花樹的花苞在日光裡微微鼓著,再過不久就要開了。
範閒退開一點點,看著李承澤近在咫尺的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被晨光照得亮盈盈的,嘴角彎著的弧度比任何一次都更真、更軟。他伸手碰了碰範閒的臉頰,指尖沿著他的眉骨和顴骨慢慢地、慢慢地滑過去,像是在描一個永遠不想忘記的輪廓。
範閒,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謝謝你。
謝什麼。範閒把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謝謝你願意。李承澤說。他的目光落在範閒臉上,眼底有日光碎金一樣鋪著,底下那片深色的暗湧已經被什麼更暖的東西蓋住了大半,謝謝你願意陪我留在這裡。所以——
他把範閒的手握緊了一些,那兩枚銀戒在晨光裡碰在一起,發出極細極輕的一聲脆響。
永遠別想著離開我了。好嗎?
最後那兩個字拖得有一點長,尾音微微上揚,聽上去像是詢問。但範閒看著他的眼睛,看著裡面那層薄薄的、溫柔的冰面之下緩緩湧動的東西,清楚地知道這句話裡並沒有這個選項。
他彎起嘴角,把兩個人交握的手抬起來,在李承澤的銀戒上輕輕印了一個吻。
他說。
晨光在院子裡一寸一寸地亮起來,把槐樹的影子從青石板的這一頭慢慢移到那一頭。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那些淺黃的花苞繃緊了最後一點力氣,蓄勢待發。
範閒靠在鞦韆上,和李承澤並肩坐著。他的手指上那枚銀戒被日光照得微微發亮,和身邊那個人指上的另一枚交相輝映。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李承澤的側臉——紅袍襯著白膚,長髮散在肩頭,安安靜靜地坐在晨光裡,像一個從很深很深的舊夢裡走出來的人。
範閒把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一會兒眼睛。槐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沙沙地響,風穿過院子帶來遠處苗寨清晨的聲響——雞鳴、狗吠、某戶人家燒柴的煙氣味道。所有的聲音和氣味都溫溫熱熱的,妥帖地包裹著他。
他在那片聲響和氣味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側過頭看著李承澤:承澤。
我餓了。我們去吃早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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