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147章 永遠別想着離開我(1)

作者:白菜51129·10小時前

院子裡那架鞦韆是範閒之前沒注意到的。很老了,木質的橫樑被風雨侵蝕得泛白,兩條鐵鏈鏽跡斑斑,懸著一塊同樣斑駁的木板,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大概是之前一直靠在牆角,被藤蔓遮了大半,直到今天凌晨那場儀式之後,李承澤才把它搬出來擦乾淨了,擱在桂花樹旁邊。

範閒坐在鞦韆上,李承澤坐在他旁邊。鞦韆不大,兩個人捱得很近,肩膀抵著肩膀,紅色婚袍的衣料疊在一起。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天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們身上灑了滿身細碎的光斑。

天已經矇矇亮了。凌晨那場儀式結束時天邊剛剛泛白,他們在廳堂裡站了一會兒,相顧無言地看了對方好一陣,然後李承澤牽著他的手走出了門,把他帶到了這架鞦韆上坐下。範閒那時候睏意已經完全散了,腦子清醒得過分,手指上那枚銀戒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拜堂、交杯酒、滴血、那句生生世世永不分離——都是真的。

此刻他側過臉看著身旁的人。

晨光從東邊的屋簷上斜斜地鋪下來,落在李承澤的臉上和身上。他依然穿著那身紅袍,深紅色的緞面上繡著暗色的纏枝銀紋,領口敞著,露出一段細瘦的鎖骨和頸側延伸向下的蒼白皮膚。日光把他的膚色映得幾乎透明,能隱約看到頸側淡青色的血管紋路。他的長髮散著,烏黑的髮絲垂在紅袍的肩頭和背後,被晨風輕輕吹起來又落下去。

範閒看著他,覺得自己移不開眼睛。

李承澤今天和往日太不一樣了。平時他穿素色衣裳的時候像一潭靜水,清淡、溫和、安安靜靜的。可這身紅袍穿在他身上,把那張過分白皙的臉襯出一種妖冶的、近乎危險的美來——紅得太豔了,白得太透了,整個人像一簇在幽暗裡燒著的火,又像一朵開在深夜裡顏色濃得化不開的花。那種鬼魅般的漂亮在晨光裡清晰到了極致,範閒覺得自己看一秒心跳就快一拍。

李承澤察覺到他的目光,偏過頭來。他的嘴角彎著,那個弧度依然是溫柔的,溫柔裡卻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麼——是完完全全不加掩飾的、被人注視著時的滿足感。他抬起手來,冰涼的指腹沿著範閒的臉頰慢慢摸索過去,從耳側滑到下頜,動作又輕又慢,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怎麼這麼看著我。他問,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饜足的慵懶。

範閒被他的指尖摸得耳根發燙,但他沒有躲開,任由那片微涼的觸感貼在自己臉上,甚至微微往他的掌心裡偏了偏頭。

你好看。他說,聲音比預想的要誠實。

李承澤聽了這三個字,眼底那兩簇幽幽的光跳動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一點。他收回手來,指尖在自己唇邊輕輕碰了一下,像是在品嚐什麼殘留的溫度。

這麼愛我啊。他說。

範閒看著他這副模樣——慵懶的,饜足的,像一隻曬飽了太陽的貓被人順了毛之後眯起眼睛哼唧——忍不住笑了一下,點頭:

李承澤也笑了。他笑的幅度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彎著,但那雙眼睛裡映著的光卻亮得驚人,像一整個清晨的日光都被他收納進去了一樣。

那最好永遠愛我。他說。聲音依然溫柔,依然帶著笑意,但範閒在這一瞬間捕捉到了那笑意底下某種更沉的東西——像一口深井的水面被風吹皺了,底下有什麼看不到底的暗色正在緩緩湧動。不然,我也不確定我會做什麼事情。

他說完這句話就繼續笑著看範閒,目光專注而繾綣,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範閒的脊背卻微微繃了一下。那句話說出來的語氣溫柔得滴水不漏,但內容本身讓他在八月底的晨光裡後脖頸竄過一陣涼意。他眨了眨眼,把那點微妙的不適壓下去,然後伸出手覆上了李承澤擱在膝頭的手背,輕輕握了握。

不會的。他說。

李承澤垂眼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看著兩個人無名指上那對銀戒在晨光裡一起一閃一閃地亮,然後反手把範閒的手指扣進了自己的指縫裡,十指交握,溫涼相貼。

兩個人安靜地並肩坐了一會兒。鞦韆偶爾被風推著輕輕晃一下,鐵鏈和木樑銜接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響。桂花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已經能看到枝椏間密密麻麻的淺黃色花苞,比前幾天更鼓了一些,像是蓄著力等著某一天突然炸開成滿院的香。

範閒看著那些花苞,心裡有好多話想問,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他默默地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側過頭來看李承澤。

承澤,他開口,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是怕碰碎什麼,冒昧問一下……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李承澤沒有立刻回答。他依然看著前方的院牆和牆頭上爬滿的藤蔓,日光在他臉上勾出清晰的輪廓。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地彎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很淡,帶著一種遙遠的、像隔了一層舊玻璃看出去的味道。

我們家是世家,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敘述別人故事似的平淡,我是家裡的二少爺。從小,其實也沒什麼人在意我。我大哥在國外,不怎麼回來,我三弟太小,四弟——和我年齡差得不多。我父親年紀大了,要開始選繼承人。

他的手指在範閒的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更安穩的位置。範閒收攏了指節,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我那時候喜歡在外面跑。世界各地的,走哪兒算哪兒。不想待在家裡,不想摻和那些事。李承澤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彎了彎,帶著一點自嘲的意味,但我父親想讓我摻和。他覺得我有能力,覺得我該爭。他把我叫回來了,逼著我去學那些我本來不想碰的東西。

他的聲音平平穩穩的,像是在講一個和他無關的故事。但範閒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他指骨的關節在微微用力,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的冰冷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往外頂。

我學會了算計,學會了怎麼從一張笑臉背後看出藏著刀。我在官場上手段越狠,別人就越怕我。這是我父親想要的——一個能讓所有人畏懼的繼承人。可我那個四弟,他容不得我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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