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頭櫃上那一小片灰燼。
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昨晚這裡貼著一張符紙。黃紙,硃砂,老道士從袖子裡摸出來遞給他的,他小心翼翼用膠帶粘在床頭櫃側面的。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安安靜靜地躺在木紋的縫隙裡,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內部點燃又冷卻了。
範閒坐起來,盯著那片灰燼看了很久。窗外天光大亮,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日光把灰燼的顏色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點黑色粉末,細膩乾燥,和燒過紙張的灰沒什麼兩樣。
他立刻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開啟李承澤的對話方塊,照片發過去,配了一串文字:我家好像鬧鬼了寶寶。後面跟了一個貓貓抱頭瑟瑟發抖的表情包,然後又補了一句:如果你在就好了,那個鬼肯定怕你。
發完他靠在床頭等著。手機螢幕亮了,李承澤回了:鬧鬼啊?那你有看到那個鬼長什麼樣子嗎?
範閒打字:沒有。就是最近特別困,睡不醒,喝咖啡都沒用。昨天晚上貼了個符紙,今天早上符紙沒了,變成灰了。
李承澤那邊的輸入狀態顯示了一會兒,然後彈出來一行字:可我過不去。不然肯定幫你。
範閒看著這行字,心裡莫名湧上來一點痠軟。他靠回枕頭上,打字:我知道呀。我就是跟你念叨一下。你不用操心,可能是之前熬夜太狠了的後遺症,過幾天就好了。
李承澤回了一個揉貓腦袋的表情包。
範閒翻了個身裹緊被子:今天周天,我再睡會兒,好睏。下午王啟年高達約我出去吃飯。
行,你先睡。醒了跟我說。
範閒回了一個然後就鎖了屏。他躺回去閉上眼睛,睏意像一張軟綿綿的厚毯子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他裹住了。他重新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床頭櫃上那一小撮灰燼安安靜靜地待在暗處,日光一點一點地照過來,把它映成更淺的灰色。
下午範閒被手機鈴聲叫醒。王啟年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出來乾飯!新開了一家火鍋店,我和高達已經就位了!你磨蹭啥呢!
範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時間,快下午兩點了。他應了一聲來了來了然後從床上爬起來洗漱換衣服。出門之前他站在玄關裡停頓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正常的,溫暖的,屬於一個普通週日下午的城市公寓。
他關上門走了。
火鍋店裡熱氣蒸騰,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王啟年和高達已經涮了滿滿一桌子的肉和菜。範閒到了之後拉開椅子坐下,接過王啟年遞來的筷子順手夾了一片毛肚燙了七上八下塞進嘴裡。
你這臉色怎麼回事,高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黑眼圈比上次見面重了一個色號。你回上海之後沒睡好?
有一點。範閒嚼著毛肚含糊地說,可能是在苗寨那邊作息太規律了,回來突然不適應。
王啟年放下筷子,一臉八卦地探過身子:對了,你和澤哥——現在怎麼樣了?回上海之後聯絡的還好吧?
範閒涮肉的動作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鍋裡翻滾的紅油和浮在上面的花椒粒,然後抬起頭來,表情平靜地扔了一句話出來:我們結婚了。
王啟年的筷子地掉進碗裡。高達手裡夾著的蝦滑滑回了鍋裡。兩個人盯著範閒,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到消化資訊,全過程持續了大約五秒鐘。
……什麼玩意兒?王啟年把筷子撿起來,你再說一遍?
我們結婚了。範閒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穩一些,嘴角彎著一個說不清是什麼味道的弧度,就……領證了。不對,也沒有證,就是那個苗寨那邊的一種儀式,算是結了。
高達把蝦滑從鍋裡撈出來放回自己碗裡,表情還維持著震驚的餘韻:你們不就認識了一個月出頭?也就……上次我們走的時候剛確認關係,然後你這次去了一週多,回來就跟我們說你們結婚了?
差不多吧。範閒繼續涮肉,反正就是那個……在一起了。正式的。
王啟年和高達對視了一眼。王啟年把面前的一盤肥牛推到範閒那邊,用一種我可能需要消化一下這個資訊的語氣說:行吧……那你覺得怎麼樣?開心嗎?
範閒夾起肥牛在鍋裡涮了兩下,想了想:開心。他對我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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