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了。你給我的那把。”
“好。”
範閒低頭看著那個“好”字笑了一下。明明是很普通的對話,但他就是覺得心裡安定。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回了工位。
下班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毛毛雨。範閒撐著傘往地鐵站走,路過一家麵包店的時候停下來買了兩個剛出爐的菠蘿包。他拍了張照片發給李承澤,李承澤回了一個饞貓流口水的表情包。範閒又多買了兩個。
到家的時候李承澤正坐在餐桌旁邊,面前攤著一疊他拆下來的快遞紙箱和幾張便籤紙。範閒換了鞋走過去看了一眼——便籤上寫著“陽臺燈泡”“廚房下水道濾網”“門口地墊”,每一樣後面都打了勾或畫了一個箭頭。範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李承澤記的家裡需要換或需要買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開始記這些的?”範閒把麵包袋放在桌上。
“上週。”李承澤把便籤收起來摺好,“有些東西該換了。燈亮度不夠,濾網堵了,門口的地墊邊角磨損得差不多了。”
範閒低頭看著那疊便籤上工整的字跡,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苗寨看到李承澤時的樣子——穿著苗服站在風雨橋上,清瘦、疏離、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影子。那時候他根本想象不到這個人會有一天坐在他家的餐桌旁邊,記著要換燈泡、要買濾網、要修地墊。
“麵包。”範閒把袋子推過去,“剛出爐的,還熱著。你嚐嚐。”
李承澤開啟袋子拿了一個菠蘿包。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酥皮碎屑掉在桌上他順手用指尖拈起來放進嘴裡。範閒坐在對面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外皮酥脆內裡鬆軟,還帶著溫熱。他嚼著嚼著忽然說:“你那個便籤給我看看。”
李承澤把摺好的便籤遞給他。範閒展開來重新看了一遍,在“廚房下水道濾網”後面用筆加了一行小字——“買好一點的”,然後遞回去。李承澤接過來看了看他加的字,沒說什麼,把便籤重新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晚上他們在沙發上看了一部電影。範閒選的,一部老喜劇片,音量調得不高不低的,雨聲混著電影裡的笑點填滿了客廳。李承澤靠在他旁邊,範閒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他垂在肩頭的髮梢。電影放到一半範閒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李承澤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呼吸淺淺的,安靜得像一隻蜷起來的貓。他不太確定李承澤是不是真的在“睡覺”,但也沒有叫他。他只是把音量又調小了一格,讓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停在了他的頭髮裡。
電影放完了。範閒用遙控器關了電視,客廳裡只剩下落地燈的光和窗外綿密的雨聲。他低頭看了看還靠在他肩上的李承澤,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他。但李承澤在他猶豫的時候自己睜開了眼睛,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慵懶:“演完了?”
“嗯。你睡著了?”
“沒有。”李承澤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一下被範閒撥亂的頭髮,“就是閉了一會兒眼睛。”
範閒看了他兩秒,沒有拆穿。他站起來把茶几上吃剩的麵包袋子收進廚房,又去關了落地燈。客廳暗下來的時候窗外的雨聲變得更清晰了。他藉著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城市夜光走回沙發旁邊,在黑暗裡找到了李承澤的手。
“睡覺去?”他握住了那隻微涼的手。
李承澤被他牽著站起來。兩個人在黑暗裡一前一後地穿過客廳走向臥室。範閒的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李承澤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音。進了臥室範閒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讓外面的城市光透進來一點。
他躺上床的時候李承澤已經在他旁邊躺好了。範閒翻了個身面朝他,在暗光裡能看到李承澤的輪廓——側躺著,面朝他的方向,頭髮散在枕頭上,眼睛不知道是睜著還是閉著。範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指尖碰到他微涼的皮膚和睫毛。
“明天還下雨嗎?”範閒問。
“預報說是陰天。”李承澤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很平,“不下雨了。”
“那明天我自己走,你別來接了。”
“我接。”
範閒沒有繼續爭。他把手從李承澤臉上收回來搭在兩個人之間的被子上,指尖碰到了李承澤的手背。那隻手翻過來把他的手指攏住了,微涼的、安靜的,像一片被夜雨浸過的葉子覆上來。
“睡覺吧。”李承澤說。
範閒閉上了眼睛。雨聲在窗外持續地響著,被窗簾和玻璃隔成了模糊的白噪音。他感覺到李承澤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一種無聲的、習慣性的安撫。他沒有睜眼,只是把那隻手翻過來,讓兩個人的掌心貼在一起。範閒的掌心是溫熱的,李承澤的掌心是涼的,兩個人的溫度在接觸的邊界上慢慢交匯,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溫暖。
他慢慢睡著了。雨還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