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範閒發現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一種安穩的、綿長的東西填滿。
每天早晨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李承澤通常已經醒了——或者說他大概整夜都處於那種似睡非睡的狀態,但在範閒醒來之前,他會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躺著,一隻手臂鬆鬆地搭在被子外面。範閒曾經問過他“你晚上到底睡不睡”,李承澤想了想說“會睡一會兒,但不像你那麼沉”。範閒說那你會不會無聊。李承澤說不會,聽聽雨,看看你,天就亮了。
範閒聽完這句話之後把臉埋進枕頭裡好一會兒沒出來,耳朵尖紅得發燙。
這天早上範閒是被鬧鐘叫醒的。他翻了個身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手伸到一半被另一隻手先拿到了。李承澤把手機遞到他手裡,螢幕還亮著,鬧鐘已經按掉了。
“早。”範閒的聲音沙啞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早。”李承澤說,“外面又陰了。”
範閒眯著眼看了一眼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確實是灰濛濛的,沒有前兩天的晴亮。他打了個哈欠坐起來,發現被子已經被他自己捲成了一團,李承澤身上只蓋了一個被角。他伸手把被子扯平了蓋過去,然後趿拉著拖鞋去洗手間。
洗漱完出來的時候李承澤已經站在廚房裡了。他這段時間學會了用煤氣灶、電飯煲和微波爐,雖然第一次開火的時候差點把鍋燒糊了——範閒後來才知道,鬼魂對溫度這種東西的感知和活人不太一樣,他不太能感覺到“燙”,所以需要靠觀察食物本身的狀態來判斷火候。那天範閒下班回來看到廚房裡飄著一股焦糊味,李承澤站在灶臺前面表情平靜地看著鍋裡冒煙的煎蛋,說“應該好了”,範閒趕緊衝過去把火關了,鍋底已經黑了一層。
後來李承澤花了幾天時間把這個技能練熟了。現在灶臺上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一小鍋白粥,旁邊的平底鍋裡煎著兩個雞蛋和幾片培根。範閒從背後湊過去,下巴擱在他肩上看了看鍋裡的早餐:“好香。”
“去坐吧。”李承澤偏了偏頭,他的髮梢擦過範閒的耳朵。
範閒坐到餐桌旁邊刷了一會兒手機,李承澤把粥、煎蛋、培根和一碟小菜端過來擺在他面前。他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碗粥,但盛得很少,就淺淺小半碗。他坐在對面慢慢喝著,偶爾抬眼看看範閒狼吞虎嚥的樣子。
“你那個粥再不喝就涼了。”範閒嘴裡塞著煎蛋含糊地說。
李承澤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又放下。範閒也不催他了,繼續低頭吃自己的。他吃了幾口又想起什麼,從碗沿上方抬起眼睛來:“對了,今天下班我要去一趟公司附近的商場,有個東西要買。你要是沒事可以過來,咱倆一起吃個晚飯再回去。”
“好。”李承澤說。
範閒出門的時候李承澤站在玄關,把傘遞給他——天陰著,天氣預報說可能有陣雨。範閒接過傘看了看外面灰濛濛的天色,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那個人。李承澤今天穿了一件深綠色的襯衫,是前兩天他們一起買的,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頭髮散了披在肩頭,襯著門口昏暗的光線,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安靜。
範閒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秒,然後湊過去在他嘴角飛快地碰了一下:“走了。”
門關上之後他站在走廊裡等電梯。電梯到了他走進去,對著轎廂壁上模糊的倒影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嘴角還翹著一個弧度。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範閒收到了李承澤發來的一張照片。是他的工位——從範閒的視角拍的,螢幕上是他今天沒寫完的文件,鍵盤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塵,桌角那盆綠蘿的葉子蔫蔫地垂著。配文是:“你桌上那盆花快不行了。”
範閒放大照片看了看那盆確實快要陣亡的綠蘿,打字回覆:“那你幫我澆澆水。”
李承澤回了一個字:“澆了。”
範閒盯著那兩個字愣了一下。他扭頭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上海的天際線,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李承澤怎麼澆的水?他在家裡,而那盆綠蘿在十幾公里外的公司工位上。
他低下頭打字:“你怎麼澆的?”
李承澤回了一張照片。這次是從上往下拍的,能看到一隻蒼白的手正拿著一個紙杯往綠蘿的花盆裡倒水。照片的背景是範閒的工位桌面,那個被他貼了一張便籤紙的顯示器邊緣、他常用的那隻黑色滑鼠墊,全都清清楚楚。拍完澆水照片之後李承澤又發了一條:“用你桌上那個空紙杯。水是從茶水間接的。”
範閒看著這條訊息,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無奈。他把手機擱在鍵盤旁邊趴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給李承澤回了一條:“行吧。那盆綠蘿就交給你了,以後記得每週澆一次。”
李承澤回了一個“好”字,後面跟著一個貓貓點頭的表情包。
下班之後範閒坐地鐵到了公司附近的商場。他在一樓大廳站著等了一會兒,抬頭看到李承澤從門口走進來——深綠色襯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他在人群中掃了一眼就看到了範閒,然後穿過人群走過來,停在他面前。
“等很久了?”
“剛到。”範閒說。他伸手把李承澤肩頭沾的一片小葉子拈掉了,“走吧,先去吃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