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週。
到了週末早上,範閒睜眼的時候難得看到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不是灰濛濛的雨光,而是一線乾淨的、帶著淡淡金色的晴天。他把臉從枕頭上抬起來看了看窗外,天藍得清透,雲層薄而高遠,昨夜的積水在街面上還殘留著一片一片反光的溼痕,但雨確實停了。
範閒翻了個身。李承澤還躺在旁邊,側著身面朝他,一隻手搭在枕頭邊緣,手指離他的肩膀很近。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晨光裡投出細密的影子,呼吸——如果那能稱之為呼吸的話——淺而均勻,像是正在做什麼不需要用力的、安靜的事。
範閒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極輕地湊過去,在他閉著的眼睛上親了一下。
李承澤的眼皮動了一下,睫毛微微顫了顫,然後睜開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晨光裡帶著一點剛剛特有的柔和朦朧,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範閒的臉,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範閒退回去重新躺好,看著天花板伸了個懶腰,天終於晴了。這周下得我快發黴了。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週末嘛。範閒想了想,中午王啟年他們說過來吃飯。下午想出去走走,曬曬太陽。你要是想躺在家——
一起出去。李承澤說。
範閒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他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承澤也坐起來了,正在把滑到腰間的被子拉回去,晨光從窗簾縫隙裡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舊T恤的布料照出一層柔和的顏色。範閒多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去洗手間洗漱了。
上午他們一起去買菜。範閒撐著傘走在路邊——雖然雨停了,但地面還是溼的,街邊樹上的積水偶爾被風吹落下來幾點。李承澤走在他旁邊,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鬆鬆紮了個低馬尾。他們在菜市場裡轉了一圈,範閒挑了菜,李承澤從他手裡自然地接過去拎著。路過魚攤的時候範閒停了一下,回頭問李承澤:你想吃魚嗎?
你挑。
那就買一條。清蒸,簡單。
李承澤接過老闆遞來的裝好的魚袋,指尖擦過袋子邊緣的水珠。範閒在攤位旁邊等著找零,目光追著他把魚放進購物袋的動作,嘴角翹了一下。
中午王啟年和高達來的時候帶了水果和兩瓶酒。門一開王啟年就往裡探腦袋:喲!搬新家還是那個老樣子嘛——澤哥在不在?他目光越過範閒的肩膀看到客廳里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李承澤,聲音立刻拔高了八度,澤哥好久不見!你那頭髮是又長長了嗎?
李承澤從電視螢幕上移開視線,朝門口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高達跟在後面換鞋,進了門環顧了一圈客廳:你倆同居啦?那下回來我就直接喊嫂子了。
範閒在廚房裡切菜頭也不回:你喊了這麼久了還差這一回?
王啟年和高達笑鬧著擠進客廳。四個人圍坐在茶几旁邊吃了頓火鍋,範閒在廚房和李承澤之間來回穿梭,李承澤偶爾站起來接他手裡的盤子,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肩膀會挨一下。王啟年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嘴裡叼著一塊涮好的肉含混地評價:你們倆這狀態怎麼回事,老夫老妻即視感啊。
範閒把一碟蘸料放在桌上,坐下來的時候順手在李承澤身邊的位置坐下:那不是廢話嘛,我們都結婚了。
——又提這事!王啟年仰天長嘆。
下午他們一起出了門。雨後的陽光是那種薄而明亮的金色,穿透了高遠的雲層斜斜地照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色調。範閒走在前面,李承澤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的,偶爾肩膀碰到一起又分開。街邊的積水映著藍天和雲朵,看起來像撒了滿地的碎鏡子。
他們沿著街道走了很久,穿過公園的小路,路邊的樹葉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範閒在一棵老梧桐樹底下停住了,仰頭看著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他的臉上和肩膀上,像碎金子一樣亮。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李承澤——秋日午後的陽光照在他淺灰色的外套上,把他偏白的膚色映出一點溫暖的色調。他的頭髮被風吹起幾縷,在光裡幾乎透明。
承澤。範閒說。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李承澤偏過頭來看他。日光在他眼睛裡落成兩小片亮盈盈的光,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淡淡的、柔柔的,但底下的東西比以往更鬆弛了一些,像是已經不需要再繃著什麼了。
沒想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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