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手指在範閒的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後來你來了。你在風雨橋上對著我拍照片,日光把你整個人都照得亮亮的。我那時候想,這個人怎麼會這麼亮——像是一整片天氣都很好的春天。
範閒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那你現在呢?現在感覺怎麼樣?
李承澤偏過頭來看他。梧桐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沙沙地響,午後的陽光穿過縫隙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很清晰。他看著範閒,嘴角彎著,那個弧度又深又真,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慢慢升起來的、沉澱了很久終於浮到水面的東西。
很好。他說,像在做夢。
範閒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公園的小徑在他們面前蜿蜒伸展,前方有一片小湖,雨後的湖水漲高了一些,碧綠的水面上倒映著高遠的藍天和雲朵。岸邊的柳樹垂著柔軟的枝條,在風裡慢慢晃動。
他們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李承澤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臉曬太陽,日光把他整張臉都照得白亮亮的,連睫毛都染上了一層淡金色的絨毛。範閒坐在他旁邊側頭看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他垂在肩頭的一縷頭髮攏到了耳後。
李承澤偏過頭來看他。那個角度裡他的瞳孔被日光映成了淺琥珀色,好看得不太真實。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他說。
範閒沒有否認,今天覺得你特別好看。
哪天覺得不好看?
範閒想了想,認真地搖了搖頭:沒有哪一天。從第一天看到你就覺得好看。那天在風雨橋上你轉過來那個側臉——我回去看照片看了好久。
李承澤嘴角彎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微涼的手覆在了範閒搭在膝蓋的手背上。指尖沿著他的手背慢慢滑過,像是在描畫什麼看不見的輪廓。湖面上有一陣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吹動了他們的頭髮和衣角。
傍晚他們沿著原路走回去。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淡淡的橘粉和紫色,街燈還沒有亮起來,天空的顏色溫柔得像一幅暈開的水彩畫。範閒走在李承澤身邊,手裡提著一袋從路邊水果攤買來的橘子和一串葡萄。李承澤走在他內側,深灰色外套的衣襬被晚風輕輕吹動著。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範閒放慢了腳步。他抬頭看了看自家那扇窗戶——窗簾開著,客廳的燈沒亮,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在暮色裡輪廓模糊。但那裡不再是空的了,因為裡面有一個人在等他一起回去,冰箱裡有菜,茶几上有書,玄關的鞋櫃上擺著兩雙拖鞋,一雙大的一雙小了一點的。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那個人。晚霞的光落在李承澤的側臉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溫柔的橘粉色裡。
承澤。範閒叫他。
謝謝你。
李承澤偏過頭來看他。路燈恰好在這個時刻亮了起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溫潤的暖光。
謝什麼?
範閒想了想:謝謝你從苗寨來到我這邊。謝謝你願意來。
李承澤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範閒被晚霞和路燈一起照亮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環住了範閒的肩膀,把他的腦袋輕輕按向自己的頸窩。範閒的臉埋進那片微涼的皮膚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舊木頭和青苔的氣息,此刻混著一點傍晚的風、洗過的衣服的淡淡皂香,和小區門口炸雞店裡飄出來的溫暖的油煙味。
那些氣味混在一起,屬於這個平凡的、雨停了天晴了的週六傍晚。
不用謝。李承澤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不高不低的,帶著一點笑意,我樂意。
他們在那棵還沒開花的桂花樹底下站了一會兒,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疊在一起。晚風穿過樹梢帶來遠處炒菜的香氣和電視機的隱約聲響。範閒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在他嘴角親了一下,然後拉著他的手往樓裡走去。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靠著廂壁,手裡還牽著那隻微涼的手。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從一樓到十二樓的時間裡誰都沒有說話,兩隻手安安靜靜地交握著,範閒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
電梯門開了。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起來,暖黃的光鋪滿了短短的一段走廊。範閒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李承澤先進去,自己跟在他身後,把門帶上了。
客廳的燈被李承澤順手開啟,暖光鋪滿了整個空間。茶几上還散著中午吃火鍋沒用完的幾樣菜和蘸料碟子,沙發靠墊歪著,電視遙控器擱在地毯邊緣。範閒看著這片被他們共同使用過的、帶著生活痕跡的空間,心裡那團溫熱的東西妥妥帖帖地跳著。
晚上吃什麼?李承澤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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