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藏月微微垂著腦袋,餘光掃見站在一旁的崔荀。
此時他與慣常看起來有些不同,莫名多了幾分正經,見她進來,面帶淡笑,幾不可察的朝她點了點頭。
柳藏月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些許,有熟人,心裡少了幾分害怕。
覷著前方坐著的人,也不敢抬頭直視,趕緊拱手問安:“微臣見過景王殿下,恭請殿下金安。”
“免禮。”似乎聽出她聲音中的微顫,容咎起身走到她身前,親自將人扶起,想到可能是昨天自己行為將人嚇到了,難得安撫了句:“不必緊張,孤並非嚴厲苛責之人,只是詔你聊聊檄文之事。”
這和壞人從來都不說自己是壞人有什區別?
柳藏月身形微微晃動,只覺得胳膊被一股灼熱而堅韌的力量托起,待她看去,率先入目的是手背上一道圓形疤痕,只有指甲蓋大小,卻宛如某種烙印,顯得有些猙獰。
那隻手骨節分明有力,明明只是虛扶,卻透出一股不可忽視的霸道,彷彿對方掌中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物件。
柳藏月甚至能想象出,這雙手要是用來提她,怕是會如同提一隻小雞仔兒。
頓時不禁一陣惡寒,怎麼能把自己比喻成小雞仔呢?
她收回思緒,不再亂想,調動全部心神應付眼前之人,聽他的下文。
察覺到對方身上的僵硬,容咎鬆開手,轉身從桌上拿起檄文:“這份檄文可是你所作?”
柳藏月精神高度緊張起來,回答道:“回殿下,是。”
“緣何會有此作?”
柳藏月想答:不是你讓我寫的嗎?但她知道對方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遂回道:“微臣縱觀古今討逆文書,受眾者多以士大夫為主,故大多文正辭嚴,立意高遠,然此等廟堂之高,理勝於情的辭藻,難免有陽春白雪,曲高和寡之憾。對於身處市井鄉野的尋常百姓而言,那些典故與訓誡,終究是隔了一層。”
她小心翼翼覷了眼身前之人……沒什麼表情,心中咯噔一下,又見景王身後的徐先生,正一臉贊同地撫著鬍鬚,微微鬆了口氣,鼓起勇氣繼續說到:
“宣王倒行逆施,殿下既德承天命,欲清理門戶,自是要讓更多被矇在鼓裡的人知曉,臣以為,檄文的受眾,不該僅是士大夫,亦或豪商富紳,還應當是黎民百姓。”
“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私以為,百姓才是正義之師最需要爭取的一方。有民,士大夫可以重新培養;有民,豪商富紳亦層出不窮;甚至於那些即將奔赴戰場的兵士,大多也都出自平民。民,才是一切的基礎。”
“故,臣作此檄文,在於通俗易懂,在於直入人心,不為士大夫,不為世家豪族,實為黎民百姓能知其意,所見所聽,不被有心之人曲解矇蔽,浪費殿下一番愛民如子的苦心。”
這番大義凜然的說辭,是柳藏月昨日想好的,她作不出柳有愚的錦繡文章,只能耍點小聰明。
可惜學不會唱作念打那套,說出來的話有點乾巴巴,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說服力,景王能否動容?
柳藏月垂眸等了半晌,身邊卻沒有動靜,小心抬頭望去,只見帳內其他三人皆是一副沉思之狀。
似乎將她忽略了個徹底。
尤其是景王,面上神色無太多變換,眼中情緒卻幾經翻湧,柳藏月不敢多看,便也不分清其中蘊含的是何風暴。
她不由感到惶惶,反覆思量自己剛剛說的那番話,是否觸及到景王的什麼禁忌,可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那些話在現代就是萬金油,傲慢與偏見的延伸,聽過的類似言論的人不在少數,哪裡需要想這麼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