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斜斜照進的日光,映在容咎低垂的側顏上,將他平日鋒利的輪廓也勾勒得溫軟了幾分,彷彿連落在紙上的影子,都染上幾分冬日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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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藏月、崔荀、江琢舟三人這幾日,幾乎是泡在了紙堆裡,身體雖疲憊不堪,精神卻亢奮不已。
尤其是崔荀和江琢舟,他們提前從柳藏月那裡得到答案:
那幾本被奉為圭臬的經籍恐怕是假的。
本以為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可知道歸知道,要親自把這“恐怕”變成“確鑿”,卻是另一番天地。
燈火晝夜不熄,書頁嘩啦翻動的聲音,夾雜著低語、爭論、驚呼與麻木,最後全都化作濃重的嘆息。
柳藏月深知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若容易,那些古書的真偽之辯,又何至於綿延數代,懸案百年?
《古文尚書》便是前車之鑑。
從宋人吳棫、朱熹的初次發難,到清儒閻若璩一錘定音,其間橫跨了多少朝代,耗盡了多少學人的心血?
那是一場持續數百年,沉默而壯闊的遠征。
憑他們三人之力,想為幾本古書做出鐵證如山的判決,無異於痴人說夢。
當然,柳藏月也沒想過要“完美”。
她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目光沉靜如淵。
“我們不必找出所有證據,辨明所有是非。”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崔荀和江琢舟抬起頭,看著她。
“我們只需要在那些看似完美無瑕的典籍上,鑿開一道縫。”
一道就夠了。
她擱下筆,看向窗外的微微亮起的天光:“到時候在文會上把這道裂縫指給他們看。”
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便會自己生根。
天下的讀書人,會如何?
那些信奉經典,以之安身立命的人,會急於反駁,用盡畢生所學來彌合這道裂縫;
那些銳意求新,不甘固步的人,會如獲至寶,沿著縫隙向深處開掘;
而那些真正憂慮道統,心懷學脈的人,更會惶恐不安,必欲窮根究底,以求穩固根基。
或許整個士林,都將不由自主地捲入這場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