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點,她在心裡對自己咬牙道:不可以,打一輩子工什麼的,絕對不可以!
一旁硯知看著公子一會兒面白如紙,一會兒表情扭曲,一會兒咬牙切齒,表示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從前的公子,是山巔的雪,是深潭的水。
天塌下來,眉頭也不多抬一分,總隔著一層摸不著的霧氣。
現在的公子……
硯知悄悄抿起嘴,眼裡亮起一點藏不住的、小小的雀躍。
現在的公子,會瞪眼,會咬牙,還很會翻白眼!
他低頭看看懷裡溫熱的鑿紙包雞,又抬頭望望身邊的人。
無論是哪位公子,都是他最喜歡,最重要的人。
*
接連十幾日,成都府都天陰如幕,小雨連綿,但凡在外面站上一盞茶,便感陰冷入骨,火盆、手爐離不得身。
往年冬日的成都府街道上,常有凍死的小乞丐,有些窮人家也因無衣無碳,坐待天明,老人孩子多難熬,自景王接手後,減賦施粥,設立善堂,雖則因為時間緊急,做得不夠詳盡,情況已然好上不少。
最起碼街道上再看不見凍死的人,一旦有那看起來快要不行的,就會被巡查計程車兵帶走安置,喂粥喂藥,能救便救,救不活便找個地方葬了。
一時之間,景王容咎的仁德之名遍傳成都府。
不僅本地百姓感念其恩,交口稱讚,就連那些遠道而來、心高氣傲的與會文士,在親眼見聞之後,也多不由得頷首低嘆。
風聲自然也吹進了各家各派的耳中。不少士人拈鬚沉吟,心中那杆權衡時勢的秤,悄悄又往西邊偏了幾寸。
夜深人靜時,便有家書攜著燭火,從客舍窗隙間悄然送出,將蜀中的見聞、王爺的舉措,並著那幾分不可明言的掂量,送往千里之外的故園與宗祠之中。
當然,更多人還處於觀望之中,打算靜觀其變,少不得等文會之後再做定奪。
文會這一日,天公作美,日光燦然,溼冷多日的成都府被難得的冬日暖陽照耀,竟有幾分暖意。
柳藏月,崔荀和江琢舟一早便坐上馬車往郊區舉辦文會的六道園去。
“聽說今日前來與會的名士,比預想的還多。”江琢舟壓低聲音,指尖卻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江南的沈明遠沈公,關中的李存古老先生,還有青山書院的魏野魏山長……”
這些往日只出現在詩文註疏和夫子們口中的名字,如今竟能親見其面,親聞其聲……
他喉結微動,眼裡閃著近乎虔誠的光:“簡直像做夢一樣。”
崔荀看了眼老神在在閉目養神的柳藏月,亦輕輕“嗯”了一聲。
他出身崔氏,哪怕世家凋敝,自幼見的鴻儒名士也不少,可即將見到的那幾位,依舊是矗立在士林巔峰的人物,是他書房裡那些被翻舊了的文集註釋的著者。
能與他們同處一會,對任何讀書人而言,都是足以銘記一生的榮幸。
然而,這份激盪底下,卻翻湧著一股不安,壓得他心口發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