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辯會，主堂的佈置涇渭分明。
堂中以一條鋪著素色地毯的通道為界，左右兩側長案相對而設，儼然兩軍對壘之勢。
左側，自然屬景王一方，案几整齊，卻只稀稀落落坐了不足二十人，顯得空曠而冷清。
崔荀、江琢舟陪柳藏月坐在靠前的位置，三人在這片空曠裡，身影便顯得有幾分孤直。
而右側，則是另一番景象。
案几幾乎排到了堂柱邊上，座無虛席，人頭攢動。
放眼望去，盡是青衫綸巾，或蒼然老者正襟危坐，或中年文士捻鬚沉吟，亦有年輕學子挺直背脊，目光炯炯。粗略一數，人數何止左側的三倍？
烏壓壓一片，幾乎填滿了右側大半空間。
炭火的熱氣混著人群低語彙聚的聲浪，讓那半邊堂內的空氣都顯得沉甸甸、暖烘烘，與左側的清冷形成了無聲卻強烈的對比。
那右側，不止是人數眾多。
沈明遠、李存古、陳公望等名動天下的大儒端坐於前，如群山之峙；其後是各地州學教授、有名望的隱逸之士；再往後，則是透過公推得以入園的各地才俊。
沈明遠與李存古幾位老先生周圍，此時正聚起一圈人，氣氛雖不似外頭激昂，卻也沉凝，話題無可避免地圍繞著今日這場風波的核心。
一位麵皮白淨、下頜留著一縷精心修剪短鬚的中年文士，帶著幾分矜持開口：
“沈公，李公，晚生聽聞此番風波，竟是那位新科狀元郎挑起的頭。少年人銳氣太過，讀了幾年書，便以為可窺盡古人堂奧，竟敢對《尚書》這樣的經典妄加臧否，實在令人扼腕。”
他身旁一個嗓音洪亮的胖子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痛心疾首：
“何止是扼腕！簡直是斯文掃地！《古文尚書》傳承千年，歷代大儒皓首窮經為之作註疏，難道先賢智慧，還不及他一個黃口小兒讀了幾日書？今日有沈公、李公在此坐鎮，定要好好駁斥他那套無根之論，叫他知道天高地厚！”
“正是此理！”另一人撫掌附和，他神色激動，彷彿信仰被玷汙，
“聖賢經典，乃我等安身立命之基。若任由後生小子幾句臆測便動搖根本，天下讀書人將何以自處？今日這場辯會，非但要辨明經義真偽，更是要正本清源，護我道統！”
“哦？我倒聽聞，此樁風波看似起於那位柳狀元，實則……他不過是拾人牙慧，替幾位隱居山野的‘高人’傳話罷了。”一位身著青衫、面容清癯的文士捻著鬍鬚，語氣帶著幾分探究與不以為然。
話音剛落，旁邊便有人冷哼介面：“那又如何？縱是傳話，亦是幫兇！未經深思熟慮，僅憑些許捕風捉影的疑竇，便敢貿然將這等動搖經學根基的妄語傳揚開來，攪得士林不寧，經典蒙塵！這已非輕狂無知，乃其心可誅，著實可惱可恨！”
這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言辭愈發激烈，將“柳有愚”幾乎釘在了“離經叛道”“譁眾取寵”的恥辱柱上。
周圍不少人也紛紛點頭，面露深以為然之色。
長久以來信奉的經典與聖賢形象被挑戰，帶來的不僅是困惑，更有一種被冒犯的憤怒與恐慌，急需尋找一個具體的目標來傾瀉與駁斥。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激憤。
一位一直沉默傾聽、面容清癯的老者此刻緩緩捋須：
“諸君且慢。那柳有愚能中狀元，總非全然不學無術之輩。他既敢公然質疑，還引得景王在此時設下大會，恐怕……手中未必空無一物。我等今日與會，是為求真，非為賭氣。若能以理服人，自然最好；若其言確有幾分道理……”
他目光掃過眾人：“我等讀聖賢書，所求為何？是固守陳言，還是明辨是非？孔聖有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在未聞其詳、未睹其證之前，是否也該留三分審慎？”
這話說得平和，卻像一盆冷水，讓周圍激昂的氣氛稍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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