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咎並未著親王常服，只穿了一身玄青色的深衣，外罩一件毫無紋飾的墨色大氅，腰間玉帶也簡潔得很，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
可當他步入堂中，那久居上位、經略四方的氣度便自然流瀉出來，步伐從容，肩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掠過滿堂士子，並無刻意威壓，卻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息凝神。
他沒有直接走向主位，在堂中略略站定，向著在場諸人，尤其向沈明遠、李存古等幾位大儒所在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禮。
姿態謙和，是執後輩禮。
“讓諸位久候。”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堂內，“今日文會，本王叨陪末座，雖居主位，實為仰觀諸君辯學明理、切磋求真。諸位但暢所言，不必因我在側而稍拘形跡。”
言下之意，他並非今日的主角。
“孤，亦只是來此學習的學子之一。既已人齊，時辰亦至。”
他微微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文會，便開始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徑自走向設好的席位，安然落座。
乾脆，利落，毫無拖泥帶水。
既彰顯了主人的身份與氣度，又明確擺正了自己是見證者，而非主導者的位置。
這一番舉動，讓原本因他到來而更加緊繃的氣氛，反而奇異地沉澱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終於完全聚焦於今日真正的核心：
即將開始的這場，可能石破天驚的辯論。
沈明遠率先自右側首座起身，向著左側空蕩的席位方向，拱手一禮，聲如沉鍾：“敢問景王殿下，今日之辯，由誰主理？”
他話音落下，堂內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左側。
只見左側靠前的位置，一人整了整衣衫，從容站起，不疾不徐地走向堂中那方特意留出的空地。
那人身形清瘦，穿著一襲簇新的青灰色棉布夾襖，外罩同色直裰，腰間繫著尋常的布帶，通身上下並無半點華飾，是寒門學子最常見的打扮。
可這樸素的衣著，反倒越發襯得她面如冠玉，眉眼間一片澄澈明淨。她步履安穩，身姿挺拔如竹，行走間自帶一股清正書卷氣，竟無半分侷促。
正是柳藏月。
她走到中央，站定。
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眾人，方才崔荀已一一為她介紹：鬚髮蒼然、目光矍鑠的江南大儒沈明遠；眼簾微垂、目下無塵的翰林學士王彥瑾；唇線緊抿、面容肅穆的關中大家李存古；還有後方那數十張或凝重審視、或不屑冷笑、或憤然不平的面孔。
她拱手，深深一揖，聲音清朗，不高不低，但在氛圍嚴肅的大堂十分清晰：
“柳有愚，見過諸公。”
“柳有愚”三字一齣，右側席間先是一靜，隨即“轟”的一聲，議論聲如潮水般炸開。
一位坐在前排的老者當即眉頭緊鎖，手中茶盞重重一頓：“胡鬧！此等關乎聖學根本之辯，豈能由一無知稚子擔綱？徐伯鈞徐先生何在？為何不至？”
他口中的徐伯鈞，乃是景王麾下首席文士，德高望重，聞名天下，在眾人心中，方是主辯的不二人選。
“正是！徐先生若不能來，也該另擇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主持，以一黃口孺子出面，豈非辱沒斯文，輕慢我等？”另一人立刻附和，語氣中滿是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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