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待眾人依序通報名姓、略敘師承之後，沈明遠率先開口，他聲如古鐘，不見慌亂：
“柳大人，你此前指摘《古文》為偽，可謂天下皆知，大出風頭，所據無非文風、制度、語詞數端。然老朽有三問，你若能解，老朽即刻認輸。”
“沈先生請講。” 柳藏月微笑，仿作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嘲諷。
“其一，若《古文尚書》為魏晉人偽撰，何以其中《禹貢》篇的山川地理，與先秦《山海經》《周禮·職方氏》所載若合符節？偽作者何以得知數百年前地理詳情？”
“其二，《說命》《旅獒》諸篇，其文古奧簡質，與《今文》諸誥氣象相通，非後世能憑空臆造。”
“其三，亦是根本，”沈明遠目光如電，“若其為偽，自東晉立於學官，迄今數百年，為何顏師古、孔穎達、賈公彥等碩學大儒作註疏時，皆未置疑？難道千年學人，皆不如你一人聰慧？”
堂中響起一片壓抑的贊同聲。
這幾個問題，確實戳在了此前疑點最模糊的地帶：知識來源與集體盲區。
柳藏月心中微凜。
不愧是當世大儒，問的全是要害。
她靜默三息，緩緩抬眼，給出的答案卻讓所有人一怔： “沈先生問得極好。這三個問題，其實可歸結為一問：作偽者，何以能如此‘博古’？”
“答案或許在於，”她略作停頓，稍稍提高了聲音，“作偽者所‘博’的，未必是真正的‘古’，而是當時所能見到的、更龐雜的古籍遺存。”
不待眾人反應，繼續道：“先生提到《禹貢》地理與《山海經》《周禮·職方氏》相合，這正是關鍵。《山海經》成書駁雜，多戰國乃至漢人增補；至於《周禮》本身……其成書年代與真偽，亦是一樁千古懸案。”
“啪嗒”一聲。
王彥瑾手中的茶盞蓋，失手落在几上。
這下不僅是右側百人瞠目結舌，便是左側己方的文臣們，也快被她的話驚掉下巴。
不是在討論《尚書》嗎？
怎麼又牽扯到《周禮》上去了？
《周禮》也有問題？來之前沒說有這一齣啊！
沒憑沒據，此子怎滴如此敢說？
堂內死寂。
李存古終是忍無可忍，起身駁斥：“你……你此言何意？《周禮》乃周公致太平之書，焉能有假？！”
柳藏月知道，火候到了。
她不再糾纏《尚書》，順著梯子往下。
“李老先生莫急，”語氣平靜又殘酷，“我們只論事實。《周禮》詳載三百六十官，體系之完備、分工之細密，遠超《尚書》《詩經》《左傳》所反映的周代實況。此其一。”
“其二，《周禮·秋官》有‘司刑’‘掌囚’‘掌戮’之職，所載刑法條款，與出土的西周金文及《尚書·呂刑》所反映的周代‘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之原則，頗有捍格。其法律思想，更近於法家成形後的秦漢。”
“其三，”她看向剛才質問她的沈明遠，“也是最有趣的一點，沈先生可知，《周禮》中大量官職，如‘宰夫’‘司會’‘職內’‘職歲’，其名稱與職責，與漢代少府所屬官署，驚人相似？”
沈明遠的鬍鬚開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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