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盞冷茶潑向她面門時,容咎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了一瞬,似要起身,轉瞬又回原處。
他是君,此前既已說了不會干涉文會,便得守諾。
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指漸漸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他看著她抬手隨意抹去眼睫上的水珠,甚至連眉頭都未多皺一下,便繼續以平穩從容的聲調陳述下去,彷彿剛才的羞辱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水珠順著她清雋的側臉線條緩緩滑落,在下頜凝聚,最終滴落地面,在透過窗欞的日光裡濺起幾乎看不見的微芒。
那一點轉瞬即逝的光,竟奇異地與她此刻挺拔孤直的身影融在一處,非但沒折損分毫氣度,反似將那份少年人獨有的風華襯得愈發清晰,破碎又堅韌。
容咎的目光在那張猶帶溼痕、卻毫無懼色的臉上停留了一息,隨即不著痕跡地移開,重新落回面前的茶盞上,只是握著杯壁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光潤的瓷釉。
*
思緒迴轉到堂內,柳藏月就這樣靜靜站著,任由堂內死寂蔓延,估摸著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她面上沉靜,心裡的小人兒幾乎要撓牆吶喊:天知道剛才那杯茶潑過來,如今她是什麼滋味!
水珠順著額髮滑下,滾過眼皮,流進脖頸,最後冰涼地鑽進衣領裡,激得她當時就是一個哆嗦。
此刻堂內炭火雖暖,但門窗縫隙裡鑽進來的小風一吹,貼著溼衣料的皮膚更是冷得起雞皮疙瘩,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但此情此景,她能跳腳喊冷嗎?當然不能。不僅不能,臉上那副“風輕雲淡、虛心求教”的假笑還得焊死在原地,嘴角都快僵了。
就在她覺得臉頰肌肉快要抽搐、假笑即將崩塌的臨界點,終於,有人動了。
是沈明遠。
這位江南大儒扶著椅背,緩緩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
他身形晃了晃,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幾分精神氣,整個人看上去比方才蒼老了許多,面色灰敗,眼神里透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空茫。
然而,那挺直的脊樑骨卻還在,殘存著一代學人的風骨。
滿堂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只見沈明遠略整了整衣衫,竟朝著堂中獨立、臉上猶帶溼痕的柳藏月,雙手合攏,深深地、鄭重地作了一揖。
“嘶——”
四下裡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沈明遠是何等人物?
當世文宗,德高望重,便是天子面前亦可得賜座論道的人物,此刻竟對一個籍籍無名,甚至可稱“狂悖”的年輕後輩,行此大禮?!
這舉動出乎所有人意料。
可細想之下,似乎又帶著某種沉重而必然的意味。
不是向柳藏月這個人,是向那些無法迴避的“真實”低頭。
柳藏月自己也嚇了一跳,頭皮都有些發麻,連忙側過身子,連連擺手:“沈公萬萬不可!折煞晚輩了!”
。人燙還茶冷杯那比禮這,個這起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