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等她這口氣鬆下來,像是被沈明遠這一揖觸動了什麼,李存古也默然起身,同樣朝著柳藏月拱手長揖。
緊接著,是陳公望,是魏野……一位,兩位,三位……方才還或激憤、或凝重、或茫然的名士大儒們,如同被無形的浪潮推動,陸陸續續都站了起來,沉默地向著堂中那個青衫少年行禮。
當然,並非人人真心拜服。
不少人臉上還殘留著不甘、疑慮乃至憤懣,可當沈明遠、李存古這些泰山北斗都做出了姿態,他們又能如何?
在士林之中,有時候“從眾”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一種生存的智慧。
即便心中不服,此刻也只能隨著大流,僵硬地抬起手,彎下腰。
一時間,滿堂衣冠濟濟,竟詭異地達成了一種沉默的共識,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向那個原本孤零零的身影。
柳藏月臉上的假笑徹底掛不住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救命,好想逃!
可前後左右都是人,她能往哪兒躲?
只好手足無措地連連側身、拱手、還禮,像只掉進鶴群的呆頭鵝,左邊作揖右邊躲,忙得暈頭轉向,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
這陣仗,比她剛才舌戰群儒時壓力還大!
場面足足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
沈明遠直起身,看著眼前慌亂避禮的少年,眼神複雜,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今日聽柳大人一席言……老朽,受教了。”
柳藏月剛穩住身形,聞言趕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敢不敢!沈公言重了!晚輩方才所言,大多是從幾位避世隱居的老先生處聽來,晚輩不過是個傳話的耳報神,實在當不起‘受教’二字,更非晚輩自己的功勞。”
“哦?”沈明遠灰敗的眼眸裡亮起一絲微光,早前便聽說這位新科狀元曾偶遇高人,他和幾位老友還猜測過到底會是誰,可惜並無半點線索,此時聽她提起,不由追問道:“卻不知是何處高人?可否請柳大人引見?”
來了!
柳藏月心中警鈴微動,面上卻露出為難與歉意,拱手道:
“那幾位老先生早已勘破世情,隱遁山林,特意叮囑晚輩不可洩露他們行蹤,以免塵俗打擾。晚輩……實在不便透露,還請沈公及諸位前輩見諒。”
沈明遠聞言,眼中光芒暗了下去,與李存古等人對視一眼,俱都看清彼此眼中的遺憾,果然不再追問。
高人隱士,不出廟堂,不入凡世,不願現身,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堂內並非所有人都如此想。
那幾位一直沉默旁觀的朝廷官員,此刻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柳有愚不說?無妨。
待回了京城,自有手段去詳查她過往幾年的行蹤軌跡。
只要是人,走過必留痕,不信揪不出那幾位躲在幕後的“老先生”。
只可惜,他們註定要徒勞無功了。
柳藏月垂著眼,心底一片平靜。
那幾位“老先生”,本就子虛烏有,任憑他們翻遍天涯海角,又怎能找到一絲半縷的真實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