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成都府,金河畔。
傍晚河面上的薄霧漸漸聚攏,金河兩岸依舊人聲鼎沸,看起來比白日還要熱鬧。
兩岸的茶樓酒肆早幾日便開了門,跑堂的夥計哈著白氣,高聲吆喝著招攬客人。
街市上,賣糖葫蘆的、捏麵人的、耍猴戲的,將原本寬敞的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年節剛過,大半河面上的商船比平日多了數倍,滿載著蜀錦、井鹽、藥材的貨船吃水極深,緩緩駛向碼頭。
商人逐利,是最敢賭的人,哪怕是戰時,也不會放過任何發財的機會,畢竟風險越大收益越大。
如今米麵糧油,以及鹽和藥材都很緊俏,是戰時非常重要的物資,此刻運送到正缺物資的成都府,價格可不是尋常能比的,比運到其他地方,收益要多得多,他們自然願意冒險走一趟。
至於問他們給“逆王”運送糧草,會不會得罪朝廷?
呵,他們是商人,又不是賣給皇家了,而且,最後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天高皇帝遠,如今新帝怕是沒時間管他們。
再說,最主要的一點,他們可是收到風聲,景王允許商人做官,允許商人子嗣科舉入仕!
那誰誰誰不就是騰越縣一個小小商戶之子麼?聽說現在可是有官身了呢,還是實權官職哩!
這不得趕緊趁著訊息還沒傳開,過來確認下麼?
於是,一些透過親友知道訊息的商人連年都沒過完,就帶著滿船的貨物出發,造就了今日金河畔帆檣林立的場面,為成都府注入了好一波生機。
在遠離喧囂鬧市的一處僻靜河灣,背靠著一叢枯黃的蘆葦,尚不算濃重的夜色下,容咎背影巖巖如孤松,正面向東南方肅然而立。
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外罩墨色大氅,腳下,是一堆剛剛燃盡的紙錢,灰燼被河風吹得打著旋,飄向結著薄冰的河面。
他手中還拈著三炷香,香已燃了大半,青煙嫋嫋,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
容咎在祭拜他的母妃張氏。
不,她甚至從未得到過妃子的尊榮,死時,還只是王府的側妃。
嘉和帝到死都未給他母妃追封。
容咎蹲下身,將三炷香插入香爐,思緒隨著那縷青煙,飄回了幾個月前,魏嬤嬤在他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個夜晚。
鄭貴妃大概是為了拉攏他,希望他不插手京中宣王篡位一事,特意將神智已有些不清的魏嬤嬤,千里迢迢送到了成都府。
魏嬤嬤是他母親身邊,最後一個活著的人。
初初見到他時,老人原本渾濁的眼神忽而變得清明,像是看見了什麼故人,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可不消片刻又囫圇起來,整個人一時清醒,一時迷濛,說出來的話顛三倒四,讓人難以捕捉。
那時容咎覺得時間還多,只要將人帶回騰越,找個大夫好好診治,一定能讓人好轉,屆時自己會給老人家養老送終。
然而,到了騰越後,魏嬤嬤卻連十日都未能堅持,便已現油盡燈枯之相。
那夜,她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著他的胳膊,雙眼迸發出驚人的亮光,極其清醒:
”……年十二了等,天一這等……奴老……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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