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最近一段時日,金鑾殿上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天空,連同整個京城都因為皇帝一怒變得沉悶凝滯。
自打成都府那場震動天下的“文會”結果陸續傳來,列班的文武百官,幾乎每日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
訊息是翰林學士王彥瑾以最快速度用信鴿傳回的。
奏報呈上的當天,養心殿內便傳出新帝容既白暴怒的呵斥,與物件碎裂的聲響,整整持續了半個時辰。
容既白將景王容咎罵作“包藏禍心,假借文事以惑眾”的奸王,將那提出偽書之說的柳有愚斥為“妖言惑眾、離經叛道”的佞臣,連帶著將沈明遠、李存古等參與其會的大儒也貶為“讀書讀到狗肚子裡、輕易為宵小所惑”的糊塗蟲。
這通怒火併未因痛罵而平息,反而蔓延到了整個朝堂。
次日大朝,容既白麵色陰沉,將滿朝文武劈頭蓋臉又是一頓訓斥,言辭之尖刻,讓不少老臣面紅耳赤,汗流浹背。
核心意思無非是:逆賊在外攪動風雲,爾等食君之祿,竟無一人能為朕分憂解困,你們都是一群酒囊飯袋!
就在這種人人自危、噤若寒蟬的氛圍中,外出公幹的王彥瑾等人終於風塵僕僕地回京覆命了。眾人終於能喘口氣兒,畢竟誰都看得出來,皇上的怒氣,找到了最合適的靶子。
果然,朝會之上,王彥瑾深知自己此行“寸功未立,反助敵勢”,幾乎在踏進大殿的瞬間,便感受到了那來自御座方向冰冷刺骨的視線。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出列後,未等皇帝發問,便徑直摘下頭頂的烏紗帽,雙手託舉過頂,然後伏地請罪。
“臣王彥瑾,奉旨前往成都,參與文會。然臣才疏學淺,未能完成陛下重託,既未能坐實逆王‘誹謗先賢、動搖國本’之罪,亦未能勸服與會名士大儒歸心朝廷,反令彼輩借文會之機,蠱惑人心,揚名立萬……臣,有負聖恩,罪該萬死,懇請陛下治罪!”
他聲音乾澀,但話語清晰。
此番述職,幾乎是將自己的“失敗”攤開在了所有人面前。
按照出發前君臣議定的策略,他此行最低目標,也該是給景王扣上一頂“借考據之名,行毀道滅學之實”的大帽子,最好能拉攏分化部分參與文會的大儒名士。
可結果呢?
幾乎是一敗塗地。
逆王那邊不僅沒受損,反而叫柳有愚幾位年輕人因此名動天下,吸引了無數士林目光。
他除了及時傳回訊息,並設法與朝廷安插在成都的暗線接上頭外,於文鬥一途,可謂毫無建樹。
容既白看著伏在丹墀下的王彥瑾,眼中寒光閃爍,氣不打一處來。
此刻看這頂烏紗帽,簡直如同看一個諷刺。
治罪?何止是治罪!他幾乎想立刻下令,將這個辦事不力、徒損朝廷顏面的廢物拖出去,抄家下獄,以儆效尤!
就在他嘴唇微動,殺意即將化作旨意脫口而出的剎那,文官班列中,一位身穿紫袍的官員緩緩出列,正是當朝首輔,方奇正。
“陛下,老臣以為,此事恐不能全然歸咎於王學士一人。”
方奇正的話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容既白正在氣頭上,見是方奇正,更是怒從心頭起:“朕沒找你,你倒是先出來了!”
當初力主朝廷應派“有分量”的官員前去參與文會,以示“重視文教,撥亂反正”的,正是這個老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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