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滿腹欣喜頓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本書，翻都沒翻，轉身就往火盆走去。
楊瀟娘子正端著茶進來，一眼看見他要燒手裡的書，臉色大變：“夫君！那是花一兩銀子買的，你做什麼！”
“燒了。”書生頭也不回。
“燒了？！”娘子快步上前，急道，“好好的書，為什麼要燒？就算不看，拿去賣給收舊書的也能換幾個銅板呀！”
書生已經蹲在火盆前，將書頁湊向火苗：“柳大人說了，這是糟粕。糟粕之物，豈能再拿去誤人子弟？”
火舌舔上紙頁，邊緣迅速捲曲焦黑，墨字在火焰中扭曲變形。
娘子站在他身後，不太明白。
柳大人？是夫君時常提及，且寫了《女醫案》，鼓勵女子行醫的柳大人？
她想要從火苗中取書的手，收了回來。
火光照亮了書生的側臉。
楊瀟盯著那本書在火中化為灰燼，忽然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娘子，語氣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從今日起，我教你認字。”
娘子一愣：“什麼？”
“《定性論》說女子不該讀書識字，不該拋頭露面。柳大人說那本書不值得讀。”他頓了頓，“那便是不該聽的。女子可以讀書，可以識字。我教你。”
劉慧娘雙眼亮了一下：“當真？”
“當真。”
……
同樣的場景，在徽州城各處悄然上演。
東街的舉人將《定性論》的抄本撕成兩半，塞進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西巷的老秀才把書撂在收舊書的擔子上，想了想，又拿回來，丟進了門口的汙水溝裡。
南門書鋪的掌櫃又送走一批來買筆墨紙硯的書生，轉頭就把架上還剩的十來本《定性論》取下，堆在牆角，打算明日送去造紙坊。
有人問他不怕虧錢麼，掌櫃擺擺手：“剛才那些書生說了，這書的作者是個小人，已經被抓了，不會有人再讀，我留著賣給誰？還不如打成紙漿，重新印點有用的。”
火光、水漬、碎紙屑，散落在徽州城的各個角落。
那本曾經被一些人捧上神壇的書，在一個黃昏之內，變成了一堆灰燼和垃圾。
而一些從未被認真對待過的人，正在某個書桌旁、某盞燈下，第一次被人握住手，教著寫下自己的名字。
*
次日一早。
柳藏月開啟房門，就見一個寬厚的背影站在院子裡的梅樹旁，似乎正在欣賞枝頭含苞欲放的粉色花骨朵。
聽見身後房門開啟的聲音，來人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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