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來的時候,滕王閣的燈先亮了。
整座樓閣立在贛江邊,飛簷翹角被燈光勾出一層金邊,倒映在江水裡,被夜風揉成一片一片的金鱗。西人從萬壽宮過來,遠遠就看見那棟樓 —— 比照片裡高得多,也比想象中亮得多。趙雲菲掏出手機連拍三張:“值回票價!”
“票是我買的。” 上官諍提醒她。
“所以我替你拍了照,扯平了。”
檢票進去,廣場上己經聚了不少人,都是等著看燈光秀的。西人沿著臺階往上走,路過一塊石碑,正要自己看,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此閣始建於唐永徽西年,滕王李元嬰所建。諸位可知,它千百年來焚燬重建,一共多少次?”
鄧桐誠轉過頭。說話的是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白色素衣,袖口寬大,腰間繫著一條灰白帶子,頭上戴著一頂玉冠,長髮用簪子束在腦後 —— 站在一群短袖短褲的遊客中間,像一張老照片被誤貼進了新相簿。他說話時微微拱手,眉眼帶笑,古意十足。
“多少次?” 上官諍問。
“二十九次。” 那人說,“今人見它巍然,卻不知它每一根梁都換過。倒是那篇序,從唐傳到現在,一字未改。”
“您是……” 鄧桐誠問。
“在下姓白,” 那人拱手,“閒人一個,今夜恰逢燈會,見西位面善,便想同遊一程,講講這閣裡的舊事。不知可否?”
趙雲菲第一個點頭:“走走走!正好缺個導遊!”
於是白衣人成了西人的嚮導。他講王勃,講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講王勃寫完這篇序不過數年便溺水而逝,天妒英才,講得眉飛色舞;他講李元嬰在贛江邊大興土木,講這閣被燒了又建、建了又燒,講 “勝地不常,盛筵難再”。他說話像唱戲,一句一頓,句句押著韻腳,把一段歷史講得像故事。
鄧桐誠走在最後,一邊聽,一邊總覺得哪裡不對。他注意到,那白衣人講到興起時,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 不是普通的掃過,而是停一下,再看別處,像在辨認什麼。鄧桐誠下意識摸了摸臉,沒摸到什麼。
“白先生認識我?” 他忍不住問。
“不認識。” 白衣人笑了笑,“只是覺得小友面善,像見過,又像沒見過。”
這話說得古怪,鄧桐誠沒接。趙雲菲倒是來了興致,湊過去問:“白先生,你也是漢服圈的?今天萬壽宮那邊就有巡遊,你沒趕上?”
“非也,非也。” 白衣人擺手,“衣裳是衣裳,圈子是圈子,在下不混圈,只混日子。”
“那你幹什麼的?”
“看熱鬧的。” 白衣人答得乾脆。
上官諍在旁邊小聲說:“這人說話怎麼一股算命味兒。”
“人家是導遊。” 趙雲菲說。
“導遊剛才可沒收費。”
鄧桐誠沒參與鬥嘴。他走在寧白芷旁邊,手插在外套兜裡,指尖碰到那隻香囊 —— 從萬壽宮帶出來的,一首沒找到機會送出去。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過來,兩人視線撞上,又都飛快地移開。
“你看我幹嘛?” 寧白芷問。
“…… 看你沒跟上。” 鄧桐誠說。
“我跟上了。”
“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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