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前一天,寧白芷帶鄧桐誠去爬麒麟山。
出發前,奶奶往他們包裡塞了一壺水、兩個橘子、一包煎餅,叮囑了又叮囑:“山路陡,走慢點。” 寧白芷說 “知道了”,奶奶又說:“你慢點,他第一次來。” 鄧桐誠在旁邊笑:“奶奶,我看著她。” 奶奶樂了:“行,你看著她,我看你倆。”
麒麟山不高,但山道繞,石階一層一層,兩邊是茂密的樹,蟬聲一陣接一陣。半山腰有個涼亭,擺著賣水的攤子,一個大爺搖著蒲扇。寧白芷買了兩瓶水,順手在功德箱裡投了幾塊錢。鄧桐誠問:“這什麼?”“ 山神。”寧白芷說,“ 小時候奶奶教我的,上山拜一拜,下山平平安安。”鄧桐誠也學著投了兩塊。又走了一段,寧白芷己經有點喘,鄧桐誠把水遞給她,她喝了一口,指著前面說:“ 再走一刻鐘,就到頂了。”
“那歇會兒?”
“不用,一口氣上去。” 寧白芷說,“山頂有麒麟閣,小時候奶奶帶我來過。”
到山頂的時候,風一下子大起來。整個三明鋪在腳下,沙溪河從城中間穿過去,樓房、街道、遠處的山,都變得小小的。鄧桐誠掏出手機拍了幾張,寧白芷在旁邊說:“你拍照的毛病又犯了。”
“記錄一下。” 鄧桐誠說,“你小時候爬過的山,我也爬了。”
寧白芷沒接話,耳根卻悄悄熱了。
麒麟閣的門柱上刻著一副對聯,上聯是 “瑞獸呈祥開泰運”,下聯是 “名山毓秀啟人文”。寧白芷說,以前每逢考試,三明的學生都愛來這兒拜一拜,說麒麟是文曲星的坐騎,靈得很。
麒麟閣前立著一尊石雕的麒麟,昂首翹尾,被遊人摸得油光發亮。旁邊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幾行字。寧白芷站在碑前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麒麟山為什麼叫麒麟山嗎?”
“不知道。” 鄧桐誠說,“你說。”
“傳說很久以前,這山上有麒麟出沒。” 寧白芷說,“麒麟這東西,古書裡說,它出現的時候,就是太平盛世、明君當道。當年孔子那個年代,有人打到一隻麒麟,還傷了它。孔子看見了,大哭一場,說 “ 麒麟是祥瑞,如今被人傷了,我的道怕是到頭了 ”。從那以後,他就不寫《春秋》了。”
“絕筆。” 鄧桐誠說。
“對,絕筆。” 寧白芷說,“後來人們都說,麒麟是好東西,可好東西,不一定有好下場。”
鄧桐誠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石碑前,風吹著她的頭髮,眼睛望著那尊石麒麟,像是在看別的東西。
“你在想你家的事。” 鄧桐誠說。
寧白芷沒否認,沉默了一會兒:“奶奶就是我們家那隻麒麟。”
“嗯?”
“她這輩子,老老實實,不爭不搶,把兩個兒子拉扯大。” 寧白芷說,“現在老了,叔叔嬸嬸卻要拿她當籌碼,爭那點家底。你說,她算不算也被 “ 打了 ”?”
鄧桐誠沒馬上接話。他想起上午在山腳看見的那些香火,想起奶奶在樓下擇菜的樣子,忽然覺得,“祥瑞” 這兩個字,落在普通人家裡,就是平安兩個字。他走到石麒麟前,伸手摸了摸它翹起的尾巴,說:“那孔子後來哭了,有用嗎?”
“…… 沒用。” 寧白芷說。
“所以別哭。” 鄧桐誠轉過身,“麒麟被打了,有人哭,那是沒人護著。你奶奶有兒子,有孫女,還有 ——”
“還有什麼?”
“還有我。” 鄧桐誠說,“明天壽宴,你叔叔嬸嬸要說什麼,我聽著;你奶奶要是受委屈,我第一個不答應。”
寧白芷看著他,半天沒說話。風從山頂吹過來,把她的眼眶吹得有點紅。
“你別感動。” 鄧桐誠說,“我就是覺得,麒麟這東西,既然能帶來祥瑞,明天你奶奶大壽,咱們撞上了,肯定順順利利。”
寧白芷沒繃住,笑了一下:“你這轉場,生硬得跟作文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