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奶奶起得比誰都早。她把那件暗紅色的新衣裳又穿上了，對著鏡子理了又理，然後給寧風朔打了個電話：“中午都回來，我有話說。”
寧風朔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媽，什麼事？”
“回來就知道了。”
中午，寧家老屋，人又齊了。寧風朔林秀森先到，寧風致嬸嬸後到。嬸嬸一進門就笑：“媽，這麼急叫我們來，是不是想好了？要去我那兒住了吧？”
奶奶沒接話，招呼大家坐下，又看了一眼寧白芷和鄧桐誠：“白芷，你倆也坐。”
人都坐齊了。奶奶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全家福 —— 照片裡，兩個兒子都還小，寧風致咧著嘴，寧風朔一臉嚴肅。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慢開口：“這兩天，我翻來覆去地想。你們倆爭著接我，我心裡是高興的 —— 老了老了，還有人搶，這是福氣。”
寧風致笑著說：“媽，這叫什麼話，兒子孝順您是應該的。”
“我知道你們孝順。” 奶奶說，“所以今天，我跟你們說個明白。”
她放下杯子：“我哪兒也不去，就住這老屋。”
屋裡靜了一瞬。窗外有人走過，樓下有孩子跑過去，笑聲傳上來，又跑遠了。
“這屋子，我住了西十多年。你爸在這兒走的，你們倆在這兒長大的，白芷也是在這兒學會走路的。我在這兒，睡得著。” 奶奶說，“你們倆的心意，我領了。往後，誰也別再提接我走的事。逢年過節，回來看看我就行。”
“媽！” 寧風致急了，“您一個人住，我們怎麼放心？”
“我一個人住了這些年，不也好好的？” 奶奶笑了一下，“再說，我也不是一個人 —— 你大哥一家就在跟前，白芷也在。你們放心。”
嬸嬸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臉上那點笑，有點掛不住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往寧風致那邊剜了一下。寧風朔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聽媽的。”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媽，您住這兒，我天天回來看您。” 奶奶笑：“那敢情好。”
寧風致還要說，被嬸嬸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只好也點了頭：“…… 行，聽您的。”
奶奶看著兩個兒子，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風致，你要真有心，就多回來看看我這個老太婆，比接我走哪兒都強。”
寧風致低頭：“…… 知道了，媽。”
寧風朔沒說話，只給奶奶夾了一筷子菜。
寧白芷坐在旁邊，眼眶悄悄紅了。她別過頭，假裝看窗外。這兩天的擔心，怕奶奶受委屈，怕父親吃虧，怕這頓飯吃得一家人離心 —— 如今，都落了地。她悄悄看了鄧桐誠一眼。他那番話，奶奶聽進去了。
午飯吃到一半，鄧桐誠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跟寧白芷示意了一下，走到門外去接。電話是家裡打來的，媽的聲音帶著點急：“桐誠，你什麼時候回來？你王嬸家孩子分數都出來了，別的省也陸陸續續出，福建快了，你回來查分，別在外面晃了。”
鄧桐誠應了一聲：“知道了，媽，我明天就回。”
掛了電話，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三明的天，跟柳青的不一樣。他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要在他身上劃開一道口子 —— 一邊是家，一邊是她。
他推門進去，寧白芷正端著碗，看見他，問：“誰的電話？”
“我媽。” 鄧桐誠說，“讓我回去等成績。”
寧白芷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
“明天。”
“嗯。” 寧白芷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再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碗，說：“那…… 明天中午，我送你去車站。”
下午，寧風致一家先走了。嬸嬸坐進車裡，車門一關，就忍不住了：“你聽聽，你媽那話，什麼叫 “ 多回來看看就行 ”？合著咱們白忙活一場。” 寧風致發動車子，沒接話。嬸嬸又說：“你倒是說句話呀。” 寧風致這才開口：“媽的決定，我還能攔著不成？” 車子開出去，誰都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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