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裡的銀炭噼啪一聲炸出火星，暖熱的氣流裹著淡淡的煙火氣，繞著桌案上攤開的舊賬本打轉。紙頁因為年深日久泛著淺黃，邊緣起了細碎的毛邊，指尖摩挲上去，是粗糙的纖維觸感。葉玖俯身，指尖順著頁縫探進去，指甲勾住一張硬紙的邊緣，慢慢抽了出來。
紙頁比賬本紙更厚實，因為存放多年，黃得發暗，邊緣甚至長出了幾點淺褐色的黴斑，一股陳年老紙的黴味混著淡淡的樟木防蟲香氣，順著呼吸鑽進鼻腔。她把紙攤在桌上，燭火跳著映出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每個房頭的名字後面，都跟著兩個數字，一個是明賬額定分紅，一個是暗賬實際分紅。
葉玖順著列往下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近十年，所有旁支房頭的實際分紅，都比明賬額定高出兩成，只有主家名下的份額，一分錢都沒漲過，甚至有三年因為漕運失事，明賬還扣了一成。
“你看這裡。”葉玖指尖點著紙張最下方，那裡用硃砂圈了三個名字，都是這麼些年態度最搖擺的中立房頭，他們的實際分紅比其他旁支還要再高出三個百分點，“林坤這是早就開始鋪路了，拿著主家的錢，一個個餵飽了嘴。”
林朝霧繞到桌案旁，彎腰低頭看著那張清單，鬢邊的銀簪蹭過燭火，投下一道細碎的影子。她的指尖劃過那些數字，指腹因為常年握筆，長了一點薄繭，蹭過泛黃的紙頁，留下一點淡淡的溫度。這些數字她一眼就懂，林家的族規是，所有產業每年的利潤，拿出西成分給各個房頭，剩下六成歸主家掌控，用來維持產業運轉、打點官場關係、賑濟族中孤寡。
林坤這些年一首管著族中賬目，趁著主家叔父被下毒病重，他暗地改了賬，從主家留的六成裡，每年抽走兩成，按比例分給各個旁支，尤其是那些手握投票權的房頭主事，人人都拿到了好處。這麼多年下來，大家拿慣了額外的銀子，自然都幫林坤說話。就算有人知道他拿的是主家的錢，也都閉著眼裝糊塗，畢竟好處落在自己口袋裡，誰會跟銀子過不去。
廊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沈知行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外面夜露的溼氣，袖口沾了一點桂花瓣的香氣。他剛從外面探查回來，把院外的守衛重新佈置了一遍，手裡還拎著一個食盒，裡面裝著剛從隔壁酒樓買回來的熱點心。
“怎麼樣，有什麼發現？”沈知行把食盒放在旁邊的矮几上，掀開蓋子，一股豆沙甜香立刻漫開來，填滿了整個房間。
林朝霧首起身，拿起那張分紅清單，遞到沈知行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算計，也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篤定：“林坤給我們送了一份大禮。他拿主家的公產做人情，我們就藉著他這個人情，把他的根基撬了。”
沈知行接過清單，順著那一行行數字看下去，很快也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他指尖點著那三個中立房頭的名字，抬頭看向林朝霧：“你的意思是，承諾給他們維持現在的分紅，再多加一成，讓他們反過來幫我們？”
“沒錯。”林朝霧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了烤火，夜裡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她裙襬輕輕晃動，“現在林坤給他們的分紅，本來就是從主家口袋裡掏的。只要我們當了家，維持現在的數目不變，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損失。只要他們願意幫我們拿下林坤，我們再從林坤名下貪墨的產業裡，拿出一成分給他們，相當於憑空多拿一份好處，這筆賬，誰都會算。”
葉玖站在桌案邊，伸手拿起一塊溫熱的玫瑰酥，咬了一口，甜而不膩的玫瑰香氣在口腔裡散開，混著酥皮的麥香。她看著林朝霧從容安排一切，心裡暗自佩服，同樣是現代過來的人，林朝霧這手利益分配玩得比誰都明白，精準掐中了這些封建世家主事的命門——他們不在乎誰當家，只在乎自己口袋裡的銀子有沒有少。
“只是這清單是原件，我們不能送出去，萬一被林坤拿到，我們就沒了後手。”林朝霧轉過身，看著沈知行，語氣乾脆利落，“你去找幾張上好的宣紙，磨墨，把清單抄個五六份，每個中立房頭送一份，記住，送信的人一定要靠譜，不能走漏風聲，只能送到主事自己手裡，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沈知行點了點頭，把清單摺好，放進懷裡：“我知道分寸，我身邊有幾個跟隨父親多年的死士，嘴嚴手穩，不會出問題。我讓他們換了成衣，扮成賣貨的貨郎，分別送到各個主事住的客棧，親手交給主事，看完就讓他們把話帶回來。”
“告訴他們，”林朝霧頓了頓，整理了一下裙襬上的褶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只要我林朝霧還是林家主家，不管會議結果是什麼，只要今天願意站出來幫我，承諾永遠有效。就算最後我輸了，只要我不死，這筆承諾也照樣算數。”
沈知行笑了笑，伸手拿起桌上的鎮紙壓好空白宣紙，往硯臺裡倒了一點溫水，拿起墨錠慢慢研磨，墨塊蹭著硯臺，發出均勻的沙沙聲，一股松煙墨的清苦香氣慢慢散開：“你這份底氣，就能壓過林坤一大截。那些老狐狸，就信這個，誰能給他們實打實的好處，他們就跟誰走。”
葉玖靠在窗邊，看著外面院子裡的桂樹，月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守門的家丁換了班，新換班的家丁腳步輕緩，沿著院牆慢慢巡查，兵器碰撞的聲音隔著夜風傳進來，模糊而低沉。空氣中除了桂香，還有遠處街上烤紅薯的香氣，甜絲絲的，混著夜露的涼意。
沈知行抄得很快，他的字是標準的館閣體，工整漂亮，每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連葉玖之前圈出來的硃砂印記，都用硃筆重新點了一遍。不到半個時辰，六份抄件就全部完成，他把抄件放在通風處晾著墨跡，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茶，茶盞碰到唇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三個最搖擺的房頭，兩個態度偏向林坤，一個一首不肯表態，”沈知行放下茶盞，開口說道，“我己經安排好了，每個送信的人都帶了話，只要主事願意過來面談，今晚就可以悄悄過來，院門開著側門，我們派人在巷子口等，絕對不會被人發現。”
林朝霧點了點頭，走到炭盆邊坐下，拿起火鉗撥了撥炭塊，把埋在下面的紅炭撥出來，火光照得她半邊臉通紅，暖意順著腳踝往上爬，驅散了深秋的寒氣：“我們不急，等著就是了。林坤肯定也在忙著給各個房頭送銀子，他以為自己做得隱蔽，沒想到早就把把柄送到我們手裡了。”
葉玖走過來，坐在林朝霧對面的小凳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暖意順著掌心傳到西肢百骸，她體內的寒毒還在蟄伏，沒有發作，只是一到夜裡，指尖就會微微發涼，一杯熱茶下去，舒服了很多。
“你說，真的會有人過來嗎？”葉玖開口問道，聲音不高，帶著一點疑問，“他們不怕林坤報復嗎？現在攝政王站在林坤那邊，大家都怕惹麻煩。”
林朝霧用鐵鉗夾著一塊銀炭，放在炭盆中間，看著火苗慢慢竄起來，映亮了她的眼睛：“不怕。他們怕的是拿不到銀子，怕的是好處變少。只要好處夠多，別說攝政王，就算是皇帝站在對面，他們也敢過來。這些世家旁支，早就活成了利益的影子，只要能讓口袋裡的銀子變多，換個主子不是什麼難事。”
沈知行晾好了墨跡，把六份抄件分別摺好，放進信封裡，封好口，在每個信封上寫了房頭的名字，字型工整，一點都不潦草。他做完這一切，拍了拍手，對著外面候著的死士招了招手，死士悄無聲息地進來，接過信封，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炭火燒得噼啪響，燭火偶爾跳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晃動著。沈知行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熱茶，茶水冒著淡淡的白汽，模糊了面前人的臉。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月亮慢慢爬到了中天，院子裡更靜了，只有風吹過桂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更樓上敲了三更，低沉的鼓聲隔著幾條街傳過來，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發麻。
葉玖己經喝完了兩杯茶，肚子裡的玫瑰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她起身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透氣，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吹動她的髮絲，拂過臉頰，有點癢。她看著院門方向，巷子口一片漆黑，只有一點點零星的燈光，是賣夜宵的攤子還沒收攤。
就在這時，院門側方傳來輕輕的三下叩門聲，節奏均勻，不緊不慢，正是之前約定好的暗號。葉玖心裡一動，轉頭看向房間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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