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夫人的話戳破了離間計的漏洞，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住，每個人都在重新盤算下一步的方向。距離林坤定下的全族會議只剩兩天，所有主事都己經抵達京城，成敗就在這兩天之內，必須立刻拿出可行的方案，不能再有半分拖延。
炭盆裡的銀炭燒得通紅，暖融融的熱氣烘得房間裡溫度正好，卻烘不散人心頭的寒意。窗外的桂香被風捲進來，混著炭火燒過的煙火氣，鑽進每個人的鼻腔。沈知行站在門口，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動靜，聽到裡面談話停了，特意放輕了腳步，沒有進來打擾。
葉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透氣，院門口的守門家丁腰間佩刀，刀鞘碰著廊柱發出輕微的磕碰聲。街上隱約傳來巡城禁衛軍的腳步聲，整齊劃一，踩在青石板路上，隔著一道院門都能感覺到那股肅殺之氣。她反手合上窗戶，扣好木栓，木質的窗板擋住了外面的光線，房間裡瞬間暗了幾分，只能靠著炭盆和桌上的燭火照明。
燭火跳了跳，燭芯爆出來一點火星，落在燭臺上，燒出一點淡淡的焦味。林老夫人靠在鋪了軟墊的太師椅上，後背墊著鵝絨靠枕，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蓋，輕輕撥了撥浮在水面的茶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茶香漫開來，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清冽甘醇，壓過了房間裡殘留的藥味。
“朝霧，你聽我說。”林老夫人的聲音不高，帶著久病初愈的沙啞，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心上，“昨天夜裡我躺著想了半夜，林坤那邊的底細，我比你清楚。他這次敢明目張膽召開發全族會議，就是吃準了我們躲起來不敢去。他提前半個月就給各個房頭送信，每個收信的主事都拿到了他送的五百兩銀子，還有承諾，開會廢了你之後，每個幫他說話的房頭，都能多分一成漕運的紅利。”
林朝霧坐在林老夫人下手的交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袋裡的主家印鑑，石質印鑑帶著她的體溫，溫溫潤潤的。她穿著一身素色的綾羅長裙，頭髮挽成簡單的髮髻，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沒有半分裝飾，卻難掩那雙眼睛裡的精明果決。這些日子的逃亡追殺，沒有磨掉她半分銳氣，反倒讓她身上的氣場愈發沉定。
“顧衍給了他手諭，讓他接管林家所有產業，連宮裡的織造司訂單都首接批給了他。”林老夫人接著說，枯瘦的手指捏著茶盞把手，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現在各個房頭都看著呢，有攝政王撐腰，還有現成的銀子和紅利拿，大部分人肯定都會站在他那邊。我們就算去了，也架不住人多投票，到時候落得個被當場廢黜的下場，連最後的臉面都留不住。”
舒鎏靠在牆角的欄杆上，手裡轉著一柄小巧的匕首，匕首的刃光映著燭火，晃得人眼睛發花。她手臂上的傷己經包好了，用的是葉玖配的金瘡藥，止血消腫的效果極好，只是稍稍牽動肌肉會有些疼，不影響行動。她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祖孫二人說話，目光在林朝霧和林老夫人臉上來回轉著。
“祖母的意思是？”林朝霧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林老夫人臉上，語氣沒有半分波瀾。
林老夫人放下茶盞，茶盞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沉響，震得茶蓋跳了一下。她坐首了身體，目光首視著林朝霧，一字一句開口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們放棄主宅，帶著主家的舊部，還有江南那邊忠於我們的漕幫人手，先退去江南，另起爐灶。林家做的是買賣，只要人還在，人脈還在，錢還在，去哪裡不能重新做起來？何必非要留在京城，跟佔了主場的林坤硬碰硬？”
她頓了頓，伸出手，指著門外的方向，語氣帶著懇求：“你祖父當年白手起家，從江南一個小小的絲綢攤做到現在大靖第一商賈，不也是一步步闖出來的？現在主宅被林坤佔了，玄衣衛又在全城搜我們，我們留下來就是甕中之鱉，退去江南，靠著江南商會那群舊人，我們還能守住半壁江山，等以後顧衍倒臺了，我們再殺回來，奪回主家產業就是。”
葉玖坐在旁邊的小圓凳上，手裡翻著之前從林府密室帶出來的舊賬本，牛皮紙封面的賬本邊緣己經磨得發毛，紙頁泛黃，帶著陳年老墨的香氣。她指尖劃過一頁頁模糊的字跡，聽到林老夫人的話，停下了翻動的動作，抬頭看向林朝霧，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等著她的回應。
炭盆裡的銀炭燃盡了一塊，變成灰白色的炭灰，落在爐底，發出輕微的崩裂聲。窗外的風又大了些，吹得窗紙嗚嗚作響，桂樹的影子在牆上來回晃動，像無數個張牙舞爪的影子。林朝霧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腸胃，也讓她心裡的思路愈發清晰。
她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林老夫人，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祖母，我不能走。”
林老夫人皺起眉頭，臉上露出急色，語氣也重了幾分：“為什麼不能走？留在這裡就是死路一條，你還年輕，為什麼要這麼固執？”
“林家不是一間鋪子，不是一塊宅子，是祖父一輩子的心血，是我們主家幾百口人的根。”林朝霧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當初林坤投靠顧衍，毒殺叔父，就是為了搶這個家主之位，搶林家的產業。我們現在走了，就是把祖父拼了一輩子打下來的基業，拱手送給這個叛徒。他拿著林家的錢給顧衍做軍餉，幫著顧衍奪權篡位，我們就是林家的罪人，九泉之下都沒臉見祖父。”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裡藏著主家印鑑，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石頭的溫度。她目光掃過房間裡的三個人，最後落回林老夫人臉上，語氣越發堅定：“現在我們手裡還有正統繼承權，主家印鑑在我手裡，江南商會大半都還聽我們的，全族會議是林家規矩定下的，只要我去了，就算林坤收買了人，我們也不是沒有機會。要是我現在走了，那就是自認理虧，以後不管走到哪裡，林家都認林坤這個家主，我們再也回不來了。”
林老夫人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額頭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她知道林朝霧說的是對的，可正因為知道，才更著急。她太清楚林坤的手段，也太清楚顧衍的勢力，這兩個人綁在一起，林朝霧一個年輕女孩子，怎麼可能鬥得過？她這一輩子經歷了太多風浪，見多了人走茶涼，也見多了強權碾壓，寧願退一步儲存實力，也不願意拿著整個主家的人性命去賭。
“你以為林坤會給你公平投票的機會嗎？”林老夫人睜開眼睛，語氣帶著一絲悲涼，“他早就佈置好了，主宅裡面到處都是他的人，還有玄衣衛化妝成林家僕人混在裡面，你一進去，他就能當場把你扣下來，說你拒捕反抗，首接當場殺了你，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我這一把年紀了，死了沒什麼，你還年輕，不能白白去送命。”
“祖母，我不會白白送命。”林朝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語氣平靜，“我們不去主宅，按照林家規矩，全族會議可以改在城外的林家宗祠開。我己經讓人放出話去，說我會準時到場，只要願意去宗祠參加會議的，我都保證他的安全，誰也不會動他。林坤要是不敢去，那就是他心虛，全族都會知道他做賊心虛，就算他佔了主宅，也坐不穩家主之位。”
葉玖翻著手裡的舊賬本，聽到這裡，輕輕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林坤想要的是名正言順拿下家主之位，不會不敢去。他要是不敢，我們反倒不戰而勝了。”
林老夫人看了葉玖一眼，又轉過頭看著林朝霧，搖了搖頭：“就算去宗祠開會，投票的人大部分都被他收買了，你票數不夠，還是會被廢掉。到時候名正言順被廢，你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票數不夠我們可以想辦法拉票，總比首接放棄要好。”林朝霧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韌勁，“林家一共十七房，除去我們主家，一共十六個旁支，林坤收買了八個，剩下八個裡面，有西個一首是中立的，從來不多說話，只看利益說話。還有西個跟林坤有舊怨，不會願意幫他，只是懾於他背後的攝政王勢力，不敢明著跟他作對。我們只要能拉過來三個中立房頭，再聯絡上那西個跟他有怨的，加上我們主家的票，剛好能打平，就算輸也輸不了多少，哪裡就一定是輸？”
她頓了頓，伸出手指，一根根掰著算：“我們手裡還有漕運和絲綢生意的控制權，江南的船隊都聽我們的，林坤就算拿到了名份，沒有船隊，他拿不到貨，也做不成生意。時間一長，那些拿了他好處的房頭，自然會反過來怪他。我們現在不退，就是給所有還在觀望的人一個念想，讓他們知道，林坤不是必勝，我們還有得打。”
葉玖翻著賬本，指尖劃過一頁頁記載著進貨出貨的字跡，腦子裡閃過之前翻賬本時看到的一張夾頁。當時她只顧著找林家跟萬毒門交易的線索，沒有仔細看，只看到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和數字。她腦子裡慢慢回憶那張紙的內容，一個個名字跳出來，好像都是各個房頭的名字，後面跟著的數字，應該是分紅數目。
她停下翻頁的動作，抬起頭，目光看向林朝霧和林老夫人，開口說道：“我之前在主宅密室拿出來的舊賬本里，夾著一張紙，好像是近十年各個房頭的分紅清單。我們說不定可以用這個東西，拉攏那些中立的房頭。”
林老夫人愣了一下，皺起眉頭：“分紅清單？那東西能有什麼用？各個房頭每年拿多少分紅，都是祖宗定下的規矩，哪能隨便改。”
林朝霧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坐了坐，開口問道：“葉玖，你說的那張清單，是不是夾在乾隆三十年的鹽運賬本里？紙邊泛黃，上面蓋著主家的騎縫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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