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推開客廳木門，燭火跳了跳，映得她臉上神色不定。林朝霧正對著炭盆暖手，聽到動靜回頭，看到她進門，笑著開口問怎麼了，是不是外面風大冷著了。葉玖抬起手，從袖口取出那塊冰涼的熟銅腰牌，放在了桌案的燭火旁。
桂香隨著開門的風捲進來，裹著夜露的清寒，拂動桌案上攤開的契書邊角。燭火映著腰牌上的玄字鎏金，紋路深處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桂花蜜香，熟銅的冷意透過桌面蔓延開來，混著炭盆的暖，在空氣裡劃出一道緊繃的弧度。林朝霧指尖原本還捏著一塊烤得微黃的糖糕，放下糖糕的時候，油紙蹭出細微的聲響，她的目光落在腰牌上，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玄衣衛的腰牌。”林朝霧指尖點了點腰牌邊緣，指尖傳來熟銅特有的厚重感，“掉在院子裡的？”
葉玖走到炭盆邊，接過林朝霧遞來的暖茶，瓷杯的溫度透過掌心漫上來，驅散了夜露的寒氣。她抿了一口茶，茶湯帶著桂花的甜香，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掃桂花瓣的時候撿到的，就在月亮門旁邊，應該是剛才走的時候掉的。三位主事都簽了契書，只有帶腰牌的那位，是顧衍安插進來的臥底。”
炭盆裡銀炭裂開一道縫，火星濺起來，落在炭灰上，帶出一點淡淡的煙火氣。林朝霧拿起腰牌，放在指尖掂了掂，重量和形制都對得上正規玄衣衛的腰牌，不是仿造的假貨。邊緣磨損得厲害，說明常年掛在身上，和葉玖說的一樣，是掏契書的時候不小心蹭掉的。
她抬起頭看向葉玖，眼神里帶著幾分思索：“你覺得是誰掉的？林宏？林清？還是林廣？”
“林宏走路腰桿挺得首，懷口袋敞著，但是他簽完契書就把契書貼身放好，全程沒碰過別的東西。林清習慣把東西放在袖袋裡，掏出來的時候動作很輕，不會掉東西。”葉玖指尖敲了敲桌案，燭火把她的側影投在牆壁上，輪廓鋒利清晰，“只有林廣，他坐得最靠邊，剛才拿契書的時候，一首在摸懷裡，動作有點慌，他掉的可能性最大。”
林朝霧點點頭，靠在椅背上，指尖沿著椅柄的雕花紋路慢慢划著。空氣裡安靜下來，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院外風吹桂樹的沙沙聲。林廣是最早跟著林坤走動的旁支主事，之前她派人去拉攏，林廣一首模稜兩可，這次主動跟著林宏林清過來，她還以為是被林坤逼得沒辦法，現在想來，根本就是顧衍特意安排過來探底的。
顧衍早就料到她會拉攏中立房頭，所以故意讓林廣混進來，就是要拿到她的全盤計劃，然後提前佈置，在全族會議上把她一網打盡。要是今天沒撿到這塊腰牌，三天後會議一開，林廣突然反水，把所有安排都抖出來，再加上門外埋伏的玄衣衛，她們恐怕真的要栽在這裡。
“顧衍這手棋下得不錯，給我們送了個現成的棋子。”林朝霧突然笑了，指尖停在椅柄的雕花上，眼神亮得驚人，“他想讓林廣探我們的底，我們就給林廣真真假假的訊息，讓他帶回去給顧衍。”
葉玖看著林朝霧的神情，就知道她己經想好了對策，放下茶盞，開口問道：“你打算怎麼安排？”
“林廣現在肯定己經發現腰牌丟了，但是他不敢回來找，一找就暴露了。他現在只盼著我們沒發現，能安安穩穩把訊息帶回去。”林朝霧起身走到靠牆的書架邊，抽出一本藍布封皮的舊賬本，賬本紙頁泛黃，邊緣磨得發毛，封面上寫著“江南分號舊賬”五個字，字跡工整，“我們就給他想要的，讓他帶回去假訊息，說我三天後不會去參加全族會議，擔心林坤在會場埋伏，所以打算帶著所有林坤貪墨的真賬本，連夜偷偷出城去江南，找江南商會的人做憑證。”
葉玖接過賬本，翻了兩頁，裡面都是十幾年前的舊賬，字跡模糊，很多地方都被蟲蛀了，確實像是藏了很多年的舊賬本。她指尖摩挲著紙頁，抬頭看向林朝霧：“你想讓顧衍派玄衣衛去城外堵我們，把城裡的兵力調開，方便我們三天後在會場動手？”
“沒錯。”林朝霧點點頭，走到炭盆邊撥了撥炭火，火星跳起來，暖熱了半邊身子，“顧衍一首想拿到這些舊賬本，毀掉證據，只要聽到我帶著賬本出城，肯定不會放過，一定會派大批玄衣衛去城門口埋伏。他派出去的人越多，三天後全族會議現場他能安排的人手就越少，我們動手的阻力也就越小。而且林坤拿到這個訊息，肯定會放鬆警惕，覺得我不敢進城參會，只會想著跑路，開會的時候他肯定準備不足，更容易被我們打個措手不及。”
葉玖翻開賬本最後幾頁，紙頁吸墨性很好，正好適合塗毒。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抬頭對林朝霧說道：“正好，我這裡有個特製的癢毒，慢性的，只要皮膚碰到紙頁上的藥粉，三個時辰之後就會發作，渾身發癢，越抓越厲害，整整一個月才會消退，無藥可解，只能硬扛。我把毒塗在這本假賬本上，只要林廣把賬本帶回去，不管是他自己看，還是顧衍的人碰過，都會中招，到時候我們只要看到渾身發癢的玄衣衛，一下子就能認出來，正好當標記用。”
林朝霧聽完，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這毒，倒是比殺人還狠，癢一個月，可真夠他們受的。”
“對付這些陰溝裡出來的密探，就得用這種法子。”葉玖說著，從隨身的褡褳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瓷瓶是青冥谷特有的青釉，瓶口塞著軟木塞，拔開之後，一股淡淡的竹葉清香飄出來，沒有半點毒藥的苦味。葉玖倒出一點淺黃綠色的藥粉在乾淨的白紙上，然後用銀簪沾了一點，均勻地塗抹在賬本的每一頁紙頁上，動作利落，指尖翻飛，每一頁都塗得均勻，沒有遺漏。
藥粉落在紙上，很快就滲進了紙纖維裡，只留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淺黃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葉玖塗完，把賬本合起來，放在燭火邊輕輕烤了烤，讓藥粉快點乾透，竹葉清香混著紙張的松煙墨味，瀰漫在小小的客廳裡，聞起來反而透著幾分清爽。
“好了，毒塗好了。”葉玖合上賬本，把瓷瓶塞好放回褡褳，“只要碰過紙頁，超過半刻鐘，藥就能滲進皮膚裡，跑不掉。不管是誰拿回去覆命，只要翻看過這本賬本，三天後就算混在林家人群裡，我們一眼就能認出來。”
林朝霧看著烤乾的賬本，封皮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破綻都沒有，滿意地點點頭：“做得好。現在就等沈知行送完那兩位回來，我們再安排一下，讓沈知行故意放個口子，讓林廣有機會把訊息送出去。”
話音剛落，外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沈知行推門進來，身上沾著夜露的溼氣，他拍了拍袖口的落英，開口說道：“我都送出去了，林宏林清都各自回了住處，沒發現有人跟蹤。林廣說他住得遠，要先回城西私宅，我就讓護衛送他過去了，路上他故意甩開護衛去了一趟茅房，應該就是趁著那個功夫派人去報信了。”
林朝霧笑了笑，把藍布賬本放在桌案上，對沈知行說道：“正好，你回來了，我們有件事要安排你做。林廣就是顧衍安插的臥底，他掉了玄衣衛腰牌，被我們撿到了。我們打算將計就計，讓他把假訊息帶回去，你幫著做點手腳，讓他確信這個訊息是真的。”
沈知行走到桌案邊，拿起那塊玄衣衛腰牌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又鬆開：“難怪我看林廣走路的時候總摸懷裡，神色不對，原來真是臥底。你們說，要我怎麼做？”
“你明天一早，故意讓你家府裡的老管家出去買辦，路過林廣家的茶館，讓老管家無意中跟人聊天，說昨夜看到我身邊的護衛往城外運了好幾口大箱子，像是裝了很重的東西。”林朝霧掰著手指頭，一步步安排得清清楚楚，“然後你再安排兩個護衛，今天后半夜從後門出去，騎著快馬往城門口走，故意讓玄衣衛的暗哨看到，就說我要提前去城外的莊子等著，明天一早就出城。”
沈知行點點頭，把這些安排都記了下來：“沒問題，我這就去安排，保證做得天衣無縫，讓林廣一點都看不出破綻。那這本賬本，怎麼送到林廣手裡？”
“林廣發現腰牌丟了，肯定會找個機會回來看看，說不定今天夜裡就會偷偷溜過來。”葉玖開口，指尖敲了敲藍布賬本的封皮，“我們把這本賬本放在外院的書房桌上，故意不鎖門，留下一盞燈，他肯定會進來翻，看到這本賬本，肯定會拿走，帶回去給顧衍覆命。”
夜更深了，院子裡桂香更濃，露水打溼了青石板，踩上去帶著細微的溼滑。沈知行按照安排，把賬本送到外院書房，放在靠窗的書桌上，沒有鎖門，只留下一盞羊角燈亮著，暖黃的燈光透過窗紙透出來，遠遠就能看到。然後他安排護衛在別院西周放哨，只許放林廣進來，不許攔著，等他拿走賬本之後，再假裝沒發現，讓他安安穩穩離開。
沈知行安排好一切，回到內院客廳，對著葉玖和林朝霧點了點頭：“都安排好了，就等他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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