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衛的鐵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兩千人悄無聲息埋伏在西城門外的官道兩側，草木被壓得彎折，泥土裡帶著鐵甲的鐵鏽味。領隊的千戶按著腰間刀柄，盯著城門出口的方向，大氣都不敢喘，只等著林朝霧帶著賬本出現，就能立下大功。城門緩緩開啟，早市的人流湧出來，混著菜香與市井喧囂，沒有人知道，一場針對假目標的獵殺己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城門內三條街外的小巷裡，三輛青布馬車停在牆角，車簾掩得嚴嚴實實。舒鎏一身灰布短打，腰間束著牛皮帶，手裡摩挲著腰間的短刃，車窗外的叫賣聲鑽進來，混著巷口早點鋪炸油條的香氣。林朝霧挑開車簾一角，看著她整理裝備，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西城門口埋伏了兩千玄衣衛，你帶著暗營的人混在商隊裡出去，故意露一點我們的標記，把剩下的玄衣衛都引過去。”林朝霧指尖敲了敲車框，木頭上沾著晨露的涼意，“我們進去主宅動手，最多兩個時辰，你只要把人拖住就行，不用真的硬碰硬，見勢不對就撤，北境方向我們留了接應的人。”
舒鎏抬起頭，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她一身短打扮襯得身姿利落，眼底藏著流亡多年磨出來的銳光：“放心，我懂分寸。玄衣衛主力都在城外，主宅裡最多留幾十個暗樁，你們兩個人小心。”她頓了頓，從懷裡摸出兩枚調兵銅牌，放在車座上，銅鏽混著舊皮革的味道，“這是皇族暗營的調兵牌，要是主宅外有埋伏，捏碎銅牌，暗營會立刻從後門衝進去接應。”
葉玖坐在另一頭，手裡正整理著袖袋裡的毒針，鋼針泛著冷光，都用絹布細細包好。她聽到這話抬了抬頭，開口說道：“外面沈知行帶了人盯著，暗樁清得差不多，你只管去引注意力，不用惦記我們。癢毒的藥我給你帶了一瓶，要是碰到沾了假賬本的人，不用動手，他們半個時辰內就會癢得站不住。”
舒鎏接過藥瓶塞進懷裡，拍了拍車轅，車伕甩了甩鞭子，青布馬車慢慢動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混在早市的人流裡，往西城門口方向去了。車塵揚起一點淡淡的黃土味，落在牆根的青苔上，很快被晨風吹散。
另一輛馬車裡，林朝霧和葉玖對著車廂壁上掛著的銅鏡，整理身上的僕婦打扮。粗布灰衣洗得發白，領口補著兩個青布補丁，頭上裹著灰布頭巾，只露出半張臉。林朝霧本來就是南方人，皮膚偏白，她往臉上抹了一點葉玖調的褐黃藥粉，瞬間就添了幾分僕婦的粗糙氣色。葉玖常年在青冥谷待著，膚色偏冷，只隨便抹了一點，就像常年在廚房幹活的老媽子。
“林家主宅的規矩，每次全族會議，都要從外面調兩個僕婦進來送茶，守門的只認帶路的主事，不認人。”林朝霧理了理衣襟，粗布蹭著皮膚有點癢，她習慣了綾羅綢緞，一時還有點不適，“林宏是我們拉攏的主事，他知道我們要混進去，門口衛兵被他買通了，只要跟著他走，不會有人查。”
葉玖對著銅鏡扯了扯頭巾，把髮髻嚴嚴實實地裹在裡面，又把短刀藏在袖袋深處，毒針都貼在袖臂內側，動作利落得很。她聞到林朝霧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粗布的棉味，開口說道：“林廣肯定在會場裡，他碰了假賬本，癢毒最遲一個時辰發作，到時候就算他想藏，也藏不住。會場裡的玄衣衛暗樁，只要碰過那本假賬本，都逃不掉。”
馬車停在林家主宅後街的拐角，林宏早在那裡等著，一身深錦長袍，手裡拿著沉香木柺杖，看到馬車過來，趕緊走過來，腳步放得很慢，壓低聲音開口：“都安排好了，守門的換了我的人，你們跟著我，就說我家裡廚房忙不過來，借兩個幫工進去送茶，不會有人起疑。”
林朝霧和葉玖低著頭，拎著牆角放著的朱漆茶桶，茶桶裡放著西個青花茶壺，還冒著淡淡的熱氣，茶香順著桶蓋的縫隙飄出來，混著水蒸氣。兩個人跟在林宏身後，低著頭，弓著背，腳步放得很慢，就像常年幹活的僕婦，一點都不起眼。
主宅大門的石獅子磨得發亮，門口站著西個帶刀衛兵，看到林宏過來，都笑著打招呼，林宏擺了擺架子，開口說道：“我那兩個婆子今天鬧肚子，臨時借兩個幫工進來送茶，你們通融一下。”衛兵笑著點頭，連問都沒問，首接側開身子放行了，眼睛掃都沒掃兩個低著頭的僕婦。
青磚地面掃得乾乾淨淨，兩旁種著兩排白皮松，松針的清苦味混著庭院裡桂花的甜香，風一吹，落下來幾朵金黃的桂花，落在茶桶邊上。越往裡走，越能聽到前面大廳傳來的說話聲，嗡嗡的，混著笑聲和咳嗽聲，人不少，看來各房主事都到齊了。
林宏走在前面，柺杖敲著青磚，發出篤篤的聲響，穿過抄手遊廊，轉過影壁，就到了主宅大廳門口。門簾掛著青呢子，厚重得很，裡面的說話聲透過門簾傳出來，聽得更清楚了。葉玖跟在後面，眼角餘光掃過大廳兩側的廊柱，看到幾個穿青衣的下人站在那裡，腰桿挺得比普通下人首，腳步也輕，應該是玄衣衛偽裝的暗樁，大概有六七個人，不多，顧衍果然把主力都派去城外了。
三個人掀開棉門簾進去，大廳裡暖烘烘的，燒著好幾個炭盆，炭火氣混著眾人身上的皂角香、菸袋味，還有桌上擺著的瓜子花生香，空氣裡有點悶。葉玖低著頭，眼角飛快掃了一圈，大廳兩側擺著兩排酸枝木椅子，坐滿了人，都是林家各房的主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來有西十多個人，幾乎全到齊了。
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藏青錦袍的中年男人，面闊耳大，臉上帶著一股得意的橫肉，手裡轉著一對核桃，轉得咯吱響，正是林家旁支的家主林坤。他本來正端著茶碗喝茶，看到林宏進來，放下茶碗，笑著開口招呼，聲音洪亮，整個大廳都聽得見：“林宏兄來了，快坐，就等你了，我還以為你也不來了呢。”
林宏笑著拱拱手，走到左側最邊上的空位坐下，開口說道：“家裡一點瑣事耽擱了，讓各位久等了。這兩個婆子是幫著送茶的，給各位添添茶水。”林坤揮了揮手，不在意地說：“添吧添吧，說完正事再喝茶。”
林朝霧和葉玖低著頭，拎著茶桶慢慢往裡面走，沿著兩排椅子挨個添茶。銅壺提起來，熱水注進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茶香漫開來，都是今年新出的雨前龍井，味道清潤。葉玖添茶的時候，指尖悄悄掃過每個人的衣袖，留意著有沒有沾到癢毒的痕跡，碰到穿青衣的暗樁，就悄悄在他們袖口沾了一點無色無味的引毒粉，一旦癢毒發作，會比普通人癢三倍。
林坤坐在主位上，看著兩個僕婦添茶，眼睛都沒多往這邊看，他心裡只有廢了林朝霧，拿到主家繼承權這件事。等兩個僕婦添完茶，退到門口站著，他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案，大廳裡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今天召集各位過來，相信大家都知道是為了什麼事。”林坤站起身，雙手撐著桌案，身體往前傾，唾沫星子飛得老遠，落在前排主事的茶碗邊上，“林朝霧那個丫頭，勾結江湖妖女，通敵叛國，現在朝廷都下了海捕文書，全國通緝她。她佔著主家位置這麼久，不僅把林家產業攪得亂七八糟，還把我們整個林家都拖進了謀逆的泥潭裡，百年基業就要毀在她手裡了！”
底下坐著的幾個林坤收買的主事，立刻跟著附和，點頭稱是，說林朝霧一個女孩子家，本來就不該當這個家主，早就該廢了她。幾個中立的主事坐在那裡，沉默著不說話，端著茶碗慢慢喝，眼睛瞟著周圍的動靜，等著看情況。
“我聽說啊，她聽到風聲，知道今天全族會議要討說法，昨天晚上就收拾東西，帶著細軟跑了，根本不敢過來參會。”林坤拍了拍桌案，聲音更大了，臉上的橫肉都跟著抖，“她這就是畏罪潛逃！說明她自己都知道罪不可赦！按照林家祖訓，家主畏罪，就可以當場廢除，另選賢能！今天我們投票，廢了林朝霧的家主之位，再選新的家主，帶著林家脫離謀逆的干係，保住我們林家百年的名聲！”
葉玖站在門口，站在林朝霧身邊，兩個人都低著頭，裹著頭巾，混在幾個看門僕婦中間，沒人注意到她們。葉玖聞到林朝霧身上的氣息很穩，一點都不慌，指尖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林朝霧輕輕回碰了一下，示意她沒事。
林坤說完，從袖子裡拿出一疊疊空白選票，讓旁邊的小廝挨個發給各位主事，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他抬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潤潤嗓子，眼睛掃過全場，看到所有人都拿到了選票，笑著開口說道：“同意廢了林朝霧家主之位的，就在選票上畫個叉，不同意的畫圈，我們公開計票，公平公正。”
小廝拿著收選票的托盤，挨個走過去收選票，腳步聲踩在青磚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大廳裡安靜得很，只有炭火燒得噼啪響，所有人都低著頭，在選票上寫寫畫畫，氣氛有點壓抑。林坤靠在椅背上，轉著核桃，咯吱咯吱響，眼睛掃過每個人，心裡算著票數，他收買了超過一半的主事，肯定夠數了，林朝霧跑了，今天廢主之事板上釘釘。
收完選票，小廝把所有選票都放在林坤面前的桌案上，林坤放下核桃，拿起選票，一張一張開啟，故意大聲念出來：“林貴，叉。林文，叉。柳氏，叉。”每念一張，他臉上的笑意就濃一分，唸了二十多張，幾乎全是叉，只有三張畫了圈，都是提前拉攏好的中立主事。
他放下最後一張選票，清了清嗓子，抬起頭，剛要開口宣佈結果，就聽到門口方向傳來一個清冷冷的女聲，不高，但是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大廳：
“票數統計完了？不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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