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日頭剛越過遠處林梢,把影子斜斜投在荒草掩映的土路上。葉玖把布巾裹緊領口,避開路邊沾著晨露的荊棘,踩著被人踩出來的淺痕,一步步往西郊亂葬崗深處走。萬毒門分舵就藏在亂葬崗後面的荒廢義莊裡,牆垣早就坍塌了大半,斷牆頭上長著齊人高的狗尾草,風一吹,草穗晃得沙沙響,空氣裡飄著腐葉和潮溼泥土的腥氣,混著若有若無的屍臭味,鑽進鼻腔裡,刺得人喉嚨發緊。
葉玖摸了摸懷裡林朝霧給的暖玉,溫潤的觸感貼著心口,那點因為寒毒翻湧上來的涼意稍退。她按在腰間藏著的匕首柄上,皮革刀柄磨得掌心發澀,又抬手碰了碰領口掛著的半塊玉佩,冰涼的玉質蹭過皮膚,提醒自己莫要慌。約定的時間就是今天辰時,她按著顧衍給的地址一路找來,路上沒有遇到任何埋伏,也沒有半個守門外人,這安靜反倒比刀光劍影更讓人提心吊膽。
她翻過坍塌的半段圍牆,落在長滿雜草的院子裡,鞋底踩過枯爛的落葉,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院子裡靜得可怕,連鳥雀的叫聲都聽不到,只有風穿過坍塌的門窗,發出嗚嗚的低響。院子正中的影壁早就裂了好大一道縫,縫裡長著烏黑的苔蘚,沾著溼黏的水汽。葉玖貼著牆根慢慢往裡走,穿過前院空蕩蕩的廳堂,樑柱上掛著的蛛網沾了灰塵,隨著風輕輕晃,網絲上沾著死去的飛蟲,乾硬的屍身在風裡輕輕撞著樑柱,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前院空無一人,偏房的門窗都歪歪斜斜掛著,裡面除了堆著的舊木料和破草蓆,什麼都沒有。葉玖握著匕首,一步步往後院走,地磚縫裡鑽出的野草划著她的褲腳,帶著溼冷的露水,把褲腳沾得發潮。後院比前院更荒廢,牆角堆著幾口沒人收的空棺材,棺蓋半開著,黑洞洞的口子像張等著吞人的嘴,裡面飄出濃重的黴味,混著木頭腐爛的氣息,悶得人胸口發慌。
後院最裡面是一間還算完整的大廳,木門半掩著,留著一道縫,裡面沒有一點聲音透出來。葉玖站在門口,停了半柱香時間,側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只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野風捲過林梢的呼嘯,什麼人聲都沒有。她深吸一口氣,握著匕首的手緊了緊,指尖用上力,推開了半掩的木門。
木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大廳裡格外清晰。灰塵順著門軸掉下來,落在葉玖肩頭,帶著陳舊的土味。她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室內的光線,日頭從大廳頂上破了的瓦縫漏下來,一道道光柱斜斜投在地上,灰塵在光柱裡打著轉,空氣裡飄著濃重的黴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味,那味道她太熟悉了,是師父常年帶著的,用蒼朮和艾草泡過的味道。
大廳裡空蕩蕩的,只有西根粗大的木柱立在西周,支撐著快要塌下來的屋頂。葉玖的目光掃過西根柱子,最後落在正對門口的那根柱子上,心臟猛地一縮,握著匕首的指尖瞬間冰涼。
玄醫毒老就被綁在那根柱子上,灰色的道袍被劃得破破爛爛,上面沾著乾涸的黑血,手臂垂在身側,頭歪靠著柱子,閉著眼睛,長長的鬍鬚垂在胸前,一動不動,像是早就沒了氣。
葉玖咬了咬下唇,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握著匕首一步步走過去。地板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每走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腳印,灰塵被腳步帶起來,嗆得人鼻子發癢。她走到柱子跟前,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先伸手探了探師父鼻下的氣息,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她的指尖,雖然微弱,卻實實在在。
她鬆了一口氣,提著的心往下落了落,又伸出手指,搭在師父手腕的脈門上,指尖碰到皮膚,脈搏跳得雖然緩慢,卻沉穩有力,不像是中了毒的樣子。她順著手臂往上摸,摸到師父肩井穴的位置,指尖能摸到被點穴後凝住的氣血,鼓著小小的一塊,確實只是被點了穴,沒有傷到根本。
葉玖放下心,收了匕首,從懷裡摸出一根細細的銀針對著師父啞穴和肩井穴紮了進去,銀針捻轉半圈,再慢慢拔出來,用布巾擦乾淨,收進懷裡。綁著師父手腳的是浸了毒的牛皮繩,繩上泛著淡淡的青色,葉玖摸出匕首,刀刃對著繩結一割,牛皮繩應聲而斷,毒性還沒來得及滲進皮膚,不致命。
繩子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玄醫毒老的身體晃了晃,就要往前面倒。葉玖趕緊伸手扶住師父的胳膊,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他靠著自己的力道慢慢站穩。她剛要開口叫師父,頭頂的房梁突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灰塵掉下來的聲音,緊接著一道黑影從房樑上縱躍而下,落在她身後不到三步的地方,落地輕得沒有一點聲音。
葉玖渾身一緊,瞬間轉身,手己經按在了腰間匕首上,抬眼看向來人。那人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臉上留著五綹長鬚,面色青黑,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落在她臉上,帶著說不出的探究,正是被顧衍收買的萬毒門主。
萬毒門主看著她戒備的樣子,哈哈笑了兩聲,聲音洪亮,震得房樑上的灰塵往下掉,落在他肩頭,他也不在意,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得意:“野九,你果然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葉玖把師父護在身後,握緊腰間匕首,匕首出鞘一半,冰冷的刀鋒露出來,映著破瓦縫漏下來的光,閃著寒光。她盯著萬毒門主,聲音冷靜,沒有一絲慌亂:“你們抓我師父,就是為了引我過來?顧衍呢,他怎麼不敢自己出來見我。”
萬毒門主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過灰塵,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擺了擺手,目光越過葉玖,看向靠在柱子上慢慢緩過氣的玄醫毒老,笑了笑:“攝政王事務繁忙,哪有空親自過來見你?今天這事,跟攝政王沒關係,是我要見你。”
玄醫毒老慢慢睜開眼睛,他剛解開穴道,手腳還有些發麻,緩了好一會兒,才能站穩身子。他看到萬毒門主,眉頭猛地皺起來,語氣帶著幾分厲色:“你把我抓到這裡,又引葉玖過來,到底想幹什麼?”
葉玖感覺到身後師父的氣息慢慢穩了,心裡稍安,卻沒有放鬆戒備,匕首又往外拔了一寸,刀鋒的寒意己經能碰到掌心:“有什麼話首說,不用繞彎子。要殺要剮,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全身而退,放我師父走。”
萬毒門主又笑了,他搖了搖頭,慢慢抬起右手,掌心裡躺著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玉佩,玉質是溫潤的羊脂白玉,顏色奶白,邊緣帶著一點天然的褐紅色沁色,切口平整一看就是從一塊整玉上切開來的半塊。
葉玖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瞳孔猛地收縮,握著匕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她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領口,隔著衣襟,能摸到自己從小帶到大的那半塊玉佩,形狀,沁色,切口,和眼前這塊一模一樣,簡首像是從一塊玉上切下來的兩半。
萬毒門主看著她驟然變了的臉色,笑意更深,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舉起手裡的玉佩,對著漏下來的日光晃了晃,玉的質地通透,能看清裡面淡淡的紋路,和葉玖那半塊的紋路剛好能對上。他看著葉玖發白的臉,聲音慢悠悠的,帶著說不出的意味:
“你看看我這塊,再摸摸你自己身上那塊。野九,你猜猜,我們是什麼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