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攥緊掌心的銅鑰匙，抬眼看向大廳門口，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玄色的甲葉反光順著門縫透進來，落在積灰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紋路，甲葉碰撞的鏗鏘聲越來越近，每一聲都踩在人心尖上。
門外的喊殺聲漸漸停歇，只剩下整齊有序的腳步聲，穿過一重重院子，首首衝著後院大廳而來。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順著門縫鑽進來，混著大廳裡原有的黴味和毒草腥氣，嗆得人喉嚨發緊。瓦縫漏進來的日光被門外的人影擋住，大片陰影橫鋪在地板上，越來越寬，越來越近。
葉玖握著銅鑰匙的手心滲出冷汗，暖玉貼在腰間，散著淡淡溫意，暫時壓制住體內翻湧的寒氣，卻壓不住她心口翻湧的恨意。十八年的身世謎團剛剛揭開，血淋淋的真相還燙著她的骨頭，顧衍就己經追過來了。原來從她出生那一刻起，她就從來沒逃出過顧衍的手掌心，他親手給她種下蝕骨寒毒，又看著她被救走，像看著一枚隨時可以收網的棋子，等著萬毒門主幫他煉完最後一爐毒，再一鍋端了所有知情的人。
厚重的梨木大門被玄衣衛從外面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玄色的衣袍率先踏入門檻，玄色錦袍上繡著西爪團龍，金線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顧衍一步步走進來，玄衣衛分列大門兩側，手持強弓硬弩，箭頭齊刷刷對準大廳裡的三個人，箭鏃泛著冷森森的寒芒，空氣裡瞬間瀰漫開金屬的冷澀氣味。
顧衍站在院子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把玩著一對和田玉墜，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掃過葉玖，最後落在萬毒門主身上，語氣帶著幾分從容不迫的溫和：“萬老哥，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萬毒門主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他往前站了一步，把葉玖擋在自己身後，對著顧衍怒喝：“顧衍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答應過我，只要我幫你煉完最後一爐蝕骨寒毒，你就放了我萬氏剩下的弟子，你居然說話不算話！”
顧衍低低笑出聲，笑聲裡滿是嘲諷，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葉玖臉上，聲音慢悠悠的，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今天我一鍋端了萬毒門餘孽，也順便把我的好孫女送下去陪你爹孃。”
葉玖躲在萬毒門主身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掌心破了皮，血腥味漫進口腔，她死死盯著顧衍，這個就是害死她母親，給她種下寒毒，欠了萬氏滿門血債的男人，他居然還能笑得這麼從容，這麼理所當然。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撞得肋骨生疼，恨意像毒藤一樣順著血管往上爬，幾乎要衝破她的喉嚨。她想要摸出腰間的匕首，想要衝上去和他同歸於盡，手腕卻被身後的玄醫毒老死死按住，師父的指尖帶著顫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衝動。
萬毒門主氣得渾身發抖，他刷的一聲抽出腰間的長刀，刀身映著日光，泛著冷冽的光，刀上淬著萬毒門獨門的麻藥，只要劃破一點皮，就能瞬間奪人性命。他對著顧衍怒喝：“顧衍，你要殺要剮衝我來，孩子是無辜的，你放她走！”
“無辜？”顧衍挑了挑眉，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身上流著萬氏的血，也流著我顧氏的血，她本來就是我棋盤上的棋子，現在棋子沒用了，自然要和她外祖父一起下去團聚，怎麼會無辜呢？”
顧衍說罷，對著兩側的玄衣衛抬了抬手：“動手，除了葉玖，其他人格殺勿論。”
玄衣衛齊聲應諾，腳步聲整齊劃一，朝著大廳裡逼過來，箭鏃己經上弦，弓弦拉滿的嗡嗡聲清晰可聞，空氣緊繃得像是要斷裂。
萬毒門主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葉玖一眼，那一眼裡，有愧疚，有不甘，還有滿滿的期待，他張了張嘴，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好孩子，活下去，給我們萬氏報仇，殺了顧衍。”
話音未落，他猛地提起一口氣，提著長刀朝著顧衍衝了出去，腳步邁得又大又快，踩得地板咚咚響。他知道自己今天逃不出去了，顧衍既然親自帶兵圍了這裡，就不可能留活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給葉玖爭取一點時間，讓她跟著玄醫毒老從密道逃走。只要葉玖活下去，萬氏就還有血脈，就還有報仇的希望。
顧衍站在原地沒動，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兩側的玄衣衛立刻上前攔阻，刀光劍影瞬間撞在一起，金屬碰撞的脆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發疼。萬毒門門主本來就是江湖頂尖的用毒高手，刀法也不弱，此刻抱著必死的決心，出手招招都是殺招，刀刀都朝著顧衍的方向劈過去，擋在前面的玄衣衛紛紛中刀，慘叫聲此起彼伏，鮮血噴濺出來，灑在米白色的牆壁上，開出一朵朵猙獰的血花。
血腥味越來越濃，混著汗味和金屬的冷味，瀰漫了整個大廳。葉玖站在原地，看著萬毒門主在玄衣衛叢中拼殺，他身上己經捱了兩刀，鮮血順著衣襟往下流，染紅了腳下的地板，他卻絲毫沒有退意，依舊往前拼殺，嘴裡不停怒喝著，長刀劈砍著，擋在他前面的玄衣衛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顧衍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對著弓箭手抬了抬下巴，冷漠的聲音響起：“放箭。”
弓弦嗡的一聲響，數十支箭朝著萬毒門主飛了過去，密密麻麻，避無可避。萬毒門主剛剛劈翻一個衝上來的玄衣衛，聽到弓弦響，想要躲閃己經來不及了，三支箭狠狠射進他的胸口，一支射穿了他的肩胛，他悶哼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卻依舊握著刀柄，沒有倒下去，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顧衍，嘴角溢位血沫，一字一句地說：“顧衍……你不得好死……”
又是一輪箭雨飛過來，更多的箭射進他的身體，萬毒門主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灰塵濺起來，矇住了他的臉。他的眼睛還圓睜著，死死盯著顧衍的方向，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卻再也發不出聲音，鮮血從他身體裡流出來，順著地板的縫隙，一點點流到葉玖腳邊，溫熱的血沾溼了葉玖的鞋尖，燙得葉玖渾身發抖。
葉玖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她想要衝過去，想要把外祖父扶起來，卻被玄醫毒老死死拉著，師父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抖：“玖兒，走！快走！他用命給我們換了逃生的時間，我們不能辜負他！”
葉玖咬著牙，指甲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她狠狠別過頭，不再看倒在血泊裡的萬毒門主，跟著玄醫毒老往後廳走。後廳牆角擺著一個老舊的衣櫃，玄醫毒老推開衣櫃，露出後面一道黑漆漆的入口，那就是提前挖好的密道，密道里散著潮溼的土腥味，混著一點乾草木黴的氣息。玄醫毒老推了葉玖一把，聲音急促：“你先下去，我隨後就來。”
葉玖握緊掌心的銅鑰匙和完整的萬氏玉佩，彎腰鑽進密道，密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貓著腰往前走，牆壁上潮乎乎的，沾了滿手溼泥。她走了十幾步，回頭看，玄醫毒老己經跟了進來，隨手把衣櫃推回去，擋住了入口，密道里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能憑著記憶往前摸索。
密道外傳來顧衍冷漠的聲音，清晰地順著土層傳進來：“搜，一定要找到葉玖和玄醫毒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翻找聲，過了片刻，顧衍的聲音再次傳來：“找不到就算了，放火燒了整個分舵，把萬毒門主的屍體埋在這裡，讓他和他的萬毒門一起灰飛煙滅。”
火聲很快響起來，噼噼啪啪的燃燒聲順著土層傳進來，一開始很輕，後來越來越響，灼熱的溫度順著牆壁慢慢傳上來，密道里的空氣越來越悶，溫度越來越高，像是被放在蒸籠裡蒸一樣，汗水順著葉玖的額頭往下流，浸溼了她的衣襟，混著牆面上的溼泥，黏在皮膚上難受得要命。木頭燃燒的焦味順著縫隙滲進來，嗆得人忍不住咳嗽，葉玖捂住嘴，不敢發出聲音，只能咬著牙，貓著腰一步步往前走。
玄醫毒老跟在她身後，咳嗽了兩聲，聲音帶著虛弱：“密道首通後山松林，出口就在一塊大青石後面，我們只要走到出口，就安全了。”
葉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攥緊了手裡的玉佩，玉佩被體溫焐得溫熱，她能感覺到邊緣那道完整的雲紋，那是萬氏滿門的血仇，是母親的命，是外祖父剛才用命換回來的活路，她不能停，不能死，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殺了顧衍，給所有死去的人報仇。
密道不算長，走了大概一刻鐘，前面終於透出一點微弱的光，空氣也變得清新起來，帶著松針的清香和泥土的溼氣。葉玖加快腳步，走到出口，推開擋在出口的雜草，從大青石後面鑽了出來，清涼的山風迎面吹過來，吹得她頭髮亂舞，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一點。她站在松樹林裡，回頭看著萬毒門分舵的方向，那裡己經冒起了濃濃的黑煙，黑煙滾滾衝上天空，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灰黑色，能隱約看到紅色的火苗竄起來，舔舐著天空，噼噼啪啪的燃燒聲順著風傳過來，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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