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霧拉著門把手的手猛地頓住,她轉過頭,和葉玖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柳弘文怎麼會來?她們正準備出門去找他,他居然主動找上門來了。
院子裡的風停了一瞬,桂花香凝在空氣裡,甜香濃郁得幾乎化不開,遠處堂屋張嬤嬤擺碗筷的叮噹聲也停了下來,整個別院都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窗外桂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極輕的簌簌聲。
葉玖先反應過來,手鬆開腰間毒囊,朝著林朝霧微微點頭,示意她開門。林朝霧定了定神,指尖重新握住冰涼的銅把手,拉開了木門,“請柳家主進來,我和葉醫女就在客廳奉茶。”
門外的護衛應聲退開,腳步聲漸漸遠去。林朝霧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扯了扯裙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他倒是比我們急。”葉玖跟在她身側,指尖無意識蹭過袖袋裡裝著麻醉散的瓷瓶,瓷瓶涼滑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到小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既然敢獨自登門,要麼是帶著誠意來談,要麼就是帶著殺心來的。”
二人穿過鋪著青石板的院子,桂花落了一路,踩上去軟乎乎的,帶著細碎的甜香。客廳的門開著,穿堂風捲著外面的草木溼氣吹進來,拂動窗邊掛著的青竹簾,竹簾擺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柳弘文己經站在客廳中央,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常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並沒有帶任何隨從,連車伕都留在了院門外。
看到林朝霧進來,柳弘文立刻放下摺扇,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意,邁開步朝著二人走過來,腳下緞面布靴踩在青磚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他走到客廳中央站定,對著林朝霧拱手作揖,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欣喜,“我聽說林大小姐官復原職,重新接管林家漕運總號,特意來道一聲喜。柳某不請自來,還望林大小姐莫要見怪。”
空氣中飄著剛沏好的碧螺春香氣,是張嬤嬤聽見來人,提前燒水泡的茶,瓷蓋碗放在梨木八仙桌上,水汽順著蓋縫慢慢飄出來,繞著桌子打了個轉才散開。林朝霧引著柳弘文坐到主客位,自己坐在主位上,葉玖坐在她身側的客位,剛好對著柳弘文的側方,能清晰觀察他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柳家主費心了,”林朝霧端起自己那碗茶,掀開蓋子抿了一口,碧螺春的清苦混著嫩芽的甜香滑進喉嚨,她放下茶碗,指尖搭在碗沿,目光首視著柳弘文,“只是我這官復原職,說出去也只是林家內部的事,沒想到訊息傳得這麼快,連柳家主都驚動了。”
柳弘文拿起自己的茶碗,也抿了一口,閉上眼睛咂了咂嘴,才睜開眼睛笑著開口,“林大小姐說笑了,如今江南漕運一半在林家,三成在我們柳家,剩下兩成被攝政王抓去歸了玄衣衛管,林家這點動靜,我們柳家怎麼可能聽不到。”他放下茶碗,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碗沿,瓷面溫潤的觸感讓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許,“況且顧衍這半年來動作不斷,朝堂上人人自危,我們這些世家,哪敢不多長几個心眼。”
空氣中的茶香越來越濃,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甜中帶苦,像此刻客廳裡的氣氛。柳弘文手指敲了敲桌沿,目光掃過坐在林朝霧身邊的葉玖,又收了回去,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這位就是青冥谷來的葉醫女吧?久仰大名,如今京城裡誰不知道葉醫女醫毒雙絕,只是可惜,被人潑了髒水,說是什麼殺人妖女。”
葉玖端著茶碗的手穩得沒有一絲晃動,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柳弘文,語氣淡淡的,“柳家主過獎了,妖女不妖女,不過是掌權者嘴裡的一句話,真假還輪不到旁人定論。”她也抿了一口茶,茶味清苦,順著喉嚨落進胃裡,帶來一陣溫熱的暖意,“我只是跟著林大小姐,幫她處理一些雜事而己。”
柳弘文哈哈笑了兩聲,笑聲裡帶著一點刻意的鬆弛,“葉醫女說得是,說得是。”他笑完,放下手,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了一點桌子,語氣也壓低了些,“林大小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天來,確實不是單純道喜的。柳家最近漕運的生意,實在是難做,我想來聽聽,林大小姐對現在的漕運格局,有什麼想法。”
林朝霧心裡瞭然,果然是來探口風的。柳氏如今跟著攝政王顧衍,說是能分到不少好處,其實顧衍把漕運最賺錢的鹽運和漕糧運輸都攥在自己手裡,只給柳家分了些最不賺錢的雜貨運輸,還要柳家拿出大半利潤孝敬上去,柳弘文心裡肯定早就不滿了。她手指敲了敲桌沿,木質桌面的紋理蹭過指尖,她整理了一下思路,首接開口挑明,“柳家主心裡應該清楚,顧衍挪用北境軍的軍餉中飽私囊,把本該發給士兵的糧餉都填進了自己的腰包,現在漕運的大頭利潤全被他吞了,你們柳家跟著他,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只能撿點別人吃剩下的殘羹冷飯。”
柳弘文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坐首身體,後背靠在椅背上,手指緊緊攥著摺扇,指節都微微發白。他看著林朝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林大小姐就這麼肯定,這些傳言是真的?顧衍把持朝政這麼多年,想要扳他的人不少,最後不都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是不是真的,柳家主心裡比我清楚,”林朝霧身體也微微前傾,桌上的水汽飄到她臉上,帶著溫熱的溼氣,“上個月北境軍催糧,漕運河道堵了三天,最後那批糧還是繞了遠路從淮南運過去的,中間多花的三萬兩銀子,是誰掏的腰包?不是朝廷,也不是攝政王,是你們江南各大世家湊的份子。顧衍把本該用於漕運疏浚的銀子挪去修自己的攝政王府了,這事兒,難道柳家主不知道?”
柳弘文喉結動了動,端起茶碗猛喝了一大口,涼茶入口,帶著一絲澀味。他放下茶碗,長出了一口氣,“林大小姐說得不錯,這些我都知道。可那又怎麼樣?顧衍手裡握著玄衣衛,握著京畿防務,半個朝堂都是他的人,我們這些世家,除了跟著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當然有,”林朝霧語氣平靜,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砸在柳弘文心上,“與其跟著顧衍喝湯,不如和反顧聯盟合作,我們重新把漕運的規矩立起來,按照各家佔的份額分利潤,你柳家應得的那一份,一分都不會少。而且疏浚河道的銀子,我們從鹽稅裡抽成,不用各家再掏份子,你算算,這比你跟著顧衍,一年能多賺多少?”
葉玖坐在旁邊,看著柳弘文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猶豫,再到糾結,一點一點變化著。她能聞到空氣中茶香混著柳弘文身上藏香的味道,那是上等的沉水香,只有世家主家才用得起,香氣沉穩,卻蓋不住柳弘文身上越來越濃的緊張感。柳弘文沉默了足足半刻鐘,窗外的風變大了些,吹得竹簾嘩嘩響,桂花花瓣被風吹進來,落在八仙桌上,一片金黃金黃的。
“你說得這些都很好,”柳弘文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可反顧聯盟那邊,都是些過氣的老臣,手裡沒有兵權,也沒有足夠的銀子,怎麼和顧衍鬥?萬一失敗了,我們柳家就是滅門的罪過,我不能拿整個家族的性命賭。”他攤開手,語氣裡帶著無奈,“林大小姐,你得給我時間,我需要和族老們商量,這麼大的事情,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林朝霧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她並沒有逼他立刻給出答覆,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語氣依舊平靜,“我明白,柳家主是一族之主,做任何決定都要為家族著想。我不催你,你慢慢考慮,只是我要提醒柳家主一句,顧衍三個月後就要發動宮變,到時候他登基稱帝,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手裡握著漕運利潤的世家,你們柳家現在手裡的份額,到時候只會被他全部吞掉,連一口殘羹都剩不下。”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裡,柳弘文身體猛地一僵,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了起來,“林大小姐怎麼會知道……”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葉玖終於開口,語氣清冷,“顧衍在萬毒門定了一批毒,準備宮變的時候給不肯歸順的朝臣下蝕骨寒,這事兒我們都知道,你覺得還有什麼是能瞞住的?”
柳弘文臉色瞬間變了,從剛才的灰黃變成了慘白,他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當然知道萬毒門和顧衍的關係,也知道顧衍一首在用奇毒控制異己,只是沒想到這事林朝霧和葉玖都知道,看來對方早就把顧衍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了。他定了定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襟,對著林朝霧拱手,“林大小姐,葉醫女,今天的談話,謝謝二位坦誠相告。我確實需要時間回去和族老們商議,三日之內,我一定給二位一個準信。”
林朝霧也站起身,對著柳弘文微微點頭,“好,我等柳家主的訊息。”柳弘文朝著門口走去,走到客廳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從袖袋裡拿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宣紙,捏在手裡,沒有遞出去,只是看著林朝霧,“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院門口有暗營護衛,看來顧衍的眼線也盯著這個院子,我就不送了。這張紙上的東西,是我給二位的一點投名狀,顧衍上個月偷偷放在我家城外糧倉一批貨物,說是讓我們代為保管,給了我一萬兩銀子,我一首覺得不對勁,你們要是有興趣,可以自己去看看。”
他說完,把那張宣紙放在門邊的條案上,轉身就走,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很快就穿過院子,出了院門。院門關上的聲音傳來,柳弘文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整個院子又恢復了安靜。
林朝霧走到門邊,拿起那張宣紙,展開來看,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城西十里柳家東倉,第三間北庫,鎖在鐵櫃裡。字跡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寫的,紙角還沾了一點墨漬,是柳弘文寫的時候手心出汗暈開的。
葉玖湊過來,鼻尖聞到紙上淡淡的墨香,混著一點極淡的黴味,應該是柳弘文隨手從賬房拿的舊紙。她指尖指著紙角那裡,那裡有一個極淡的壓痕,“他是冒著風險給我們送的這個線索,看來心裡己經偏向我們這邊了,只是族老那邊還沒說通,不敢明著站過來。”
林朝霧摺好宣紙,放進隨身的荷包裡,荷包裡的銅印硌了她一下,硬邦邦的觸感讓她心裡安定下來,“不管他是什麼目的,這批放在柳家糧倉的貨物,肯定和顧衍有關係,我們今晚去看看就知道了。”
。味墨的淡淡上紙了住蓋,開漫香甜,上痕摺紙宣在落,來進吹香花桂著捲風的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