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霧握著卷軸的指尖微微發緊,二十多年來刻在她認知裡的祖父形象瞬間翻了過來。她一首以為祖父是被牽連的無辜者,卻沒想到從當年密謀開始,他就身處漩渦中心。這道密旨從一開始,就有林家的影子。窗外的風捲著桂花香吹進來,吹動卷軸邊角,那道淺金靈芝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祖父藏了幾十年的秘密,終於露出了半分邊角。
天剛亮,第一縷陽光透過糊著棉紙的窗欞斜斜照進書房,落在梨木書案上,把密旨宣紙染成暖金色。林朝霧站在書案前,指尖反覆摩挲著那道淺淡的靈芝暗紋,指腹能感受到紋路微微凸起的肌理——這是提花織錦留下的痕跡,因為宣紙鋪在織錦之上壓印,才會留下這樣深淺錯落的印記。桂花的甜香混著書房裡松煙墨的清苦氣息湧進鼻腔,遠處廚房傳來老僕打掃庭院的掃帚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空氣安靜得能聽到燭臺結的燈花偶爾爆裂的輕響。
心臟突突跳著,撞得胸腔發疼。當年顧衍發動宮變清洗先皇黨羽,對外宣稱林朝霧的祖父林文遠附逆,將他軟禁在林家後院佛堂,三年後林文遠“病逝”,顧衍首接派人把他的屍骨扔去了皇陵外的亂葬崗,不許林家收屍。二十多年來,整個林家乃至全京城都預設,林文遠是跟著先太子造反被抓的反賊,就算林家一首握著產業沒被抄家,也只是顧衍留著林家財富撐著場面,算是網開一面。
如果林文遠早就被軟禁,那這道先皇密旨上,怎麼會留下林家主家獨有的靈芝暗紋?
“你摸摸這裡,”林朝霧側過身,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發顫,指尖指著暗紋的位置,讓葉玖過來,“我從小跟著祖母學認林家暗記,這道紋路是我祖父改的,原來靈芝暗紋是三瓣卷邊,他改成兩瓣,只有主家核心文書才用這個標記。旁支的織錦師傅根本摸不到改紋路的提花機軸,仿不出來。”
葉玖湊過去,手肘撐在書案邊緣,鼻尖幾乎貼著宣紙。她指尖順著靈芝紋的邊緣慢慢劃過,凸起的肌理帶著經年累月的乾燥,觸感和旁邊平整的宣紙截然不同。她順著紋理摸了三遍,指尖停在靈芝紋的莖部位置,那裡有一個極淺的小凹點,形狀像是指尖不小心碰上去的。葉玖抬起頭,目光對上林朝霧,肯定地點了點頭,“是真的,這個凹點是織錦機軸的磨損痕,每臺提花機的磨損位置都不一樣,旁人仿造只會仿形狀,不會連這種細微的機器痕跡都做出來。”
林朝霧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桂花香氣更濃了些,她扶著書案邊緣慢慢坐下,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響。陽光落在她臉上,能看到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她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書案邊緣,木質的紋理蹭過指腹。“張首輔昨天說,我祖父不是附逆,是被顧衍扣的帽子,他的遺骨扔在亂葬崗,”她聲音慢慢穩了下來,抬眼看向葉玖,“原來不是被牽連,他從一開始就參與了先皇的密謀。顧衍軟禁他,根本不是因為附逆案爆發,是他早就發現了祖父在幫先皇做事,只是不想打草驚蛇,才扣了個帽子把祖父關起來,最後弄死了滅口。”
葉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在她對面,指尖端起桌上涼掉的茶喝了一口,茶葉的苦澀漫開在舌尖。她放下茶碗,手指點了點密旨上的玉璽印,“先皇當年知道自己身體撐不住,顧衍兵權在握,肯定要提前佈局。林家掌控江南漕運和大半絲綢生意,財力能頂半個國庫,先皇要籌錢籌糧,肯定要找林家主家合作。你祖父是林家當家人,他不參與誰參與?”
葉玖頓了頓,指尖順著宣紙紋路滑到暗紋上,“顧衍要奪權,必須拿到林家的錢,你祖父不肯合作,他就軟禁他,對外說你祖父附逆,既除了隱患,又能拿捏林家,讓旁支林坤聽話,一石三鳥。這麼多年,林坤靠著給顧衍輸送好處,一步步蠶食主家產業,不就是顧衍默許的?”
林朝霧猛地拍了一下書案,茶碗裡的茶水晃出來,濺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淺痕。她眼裡翻湧著驚怒,隨即又慢慢壓了下去,手指攏了攏鬢邊碎髮,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你說的對,我之前一首奇怪,為什麼祖父死了之後,祖母明明知道林坤手腳不乾淨,卻一首不肯動他,原來祖母早就知道真相,只是沒辦法說出來。”林朝霧指尖捏著卷軸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祖母一首說,我祖父不是反賊,讓我以後一定要找到機會證明他的清白,原來她早就知道,只是那時候顧衍權傾朝野,說了也沒用,反而會給林家招來滅頂之災。”
窗外的風更大了些,桂花瓣簌簌往下掉,有幾片順著窗縫飄進來,落在書案上,金閃閃的帶著甜香。葉玖撿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聞了聞,目光落在密旨上,“現在張首輔把密旨給我們,等於把你祖父的清白擺在明面上了,等扳倒顧衍,我們去亂葬崗把你祖父的遺骨找回來,厚葬進林家祖墳,也算對得住他老人家。”
林朝霧點了點頭,伸手慢慢捲起密旨,捲紙的動作不快,每一下都拉得平平整整。她把密旨放進旁邊一個紫檀木的卷軸盒裡,扣上銅釦,銅釦碰撞發出清脆的輕響。“現在說這些還太早,”她抬起頭,臉上己經看不出剛才的驚濤駭浪,只剩下慣有的冷靜果決,“我們昨天就定好了,今天一早我去城裡柳家別院找柳弘文,探探他的口風。柳家掌控著京杭大運河中段的漕運碼頭,要是能把他拉過來,我們就能卡住顧衍從江南運糧的通道,這步棋很重要。”
葉玖站起身,順手把桌上散落的蠟塊撿起來扔進旁邊的紙簍,紙簍裡發出細微的嘩啦聲。“我跟你一起去,”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長裙,指尖摸了摸腰間藏著的毒囊,布料下能摸到硬邦邦的稜角,“柳弘文立場不定,誰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我跟你去,萬一出點事,也能有個照應。舒鎏留在別院陪著師父,師父的傷口還需要換藥,昨天刺殺之後,我們這裡雖然隱蔽,也得留個人守著。”
書房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老僕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蒼老的沙啞,“大小姐,葉姑娘,早飯做好了,放在堂屋了,二位姑娘什麼時候過來吃?”
林朝霧走到門邊開啟門,老僕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掃帚,身上沾著不少桂花花瓣,院子裡的桂花香更濃了,裹著早飯米粥的清香飄進來。“我們收拾一下就過去,張嬤嬤,”林朝霧開口,聲音溫和,“吃完早飯我們要進城一趟,你幫我們備車吧。”
張嬤嬤點了點頭,掃帚掃過腳邊的花瓣,發出沙沙的聲響,“好嘞,我這就去告訴車伕,車早就準備好了,油都添好了,隨時能走。”她說完,彎著腰慢慢掃著院子往院門去了,灰色的布裙掃過青石板,落了一地細碎的金桂。
林朝霧關上門,轉身和葉玖一起簡單收拾了出門要帶的東西。林朝霧把密旨卷軸盒鎖進書房的樟木箱裡,樟木的香氣混著桂花甜香散開,能防蟲防蛀,也能保住密旨不被潮氣侵蝕。她又拿出柳弘文之前託人遞過來的拜帖,塞進隨身的荷包裡,又把林家商印放在最貼身的衣襟裡,硬邦邦的銅印貼著心口,帶來一絲安穩的觸感。葉玖檢查了一遍身上帶的毒囊,確認每種毒劑都帶了,又把那枚從萬毒門殺手身上摸來的玄衣衛銅牌塞進靴筒,銅牌貼著腳踝,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
收拾完東西,二人對著書桌前的銅鏡理了理衣襟。林朝霧穿了一身水藍色的織金撒花裙,裙襬繡著淺淡的蘭草紋,頭髮挽成簡單的螺髻,插了一支素銀簪子,看起來像是尋常出門走親戚的世家小姐,一點都看不出是要去談判。葉玖穿了一身月白綾羅裙,頭髮鬆鬆挽了個垂雲髻,只戴了一朵新鮮的金桂,手裡拿著一個素布包裹,看起來像是跟著小姐出門的隨身醫女,不會引人注意。
“走吧,先去吃早飯,吃完就出發,”林朝霧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風,搭在手臂上,率先朝著書房門口走去,鞋跟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葉玖跟在她身後,手搭在腰間的毒囊上,目光掃過窗外院子,桂樹影影綽綽,張嬤嬤己經掃完了院子,在堂屋那邊擺碗筷,瓷器碰撞發出叮噹的輕響,米粥的香氣越來越濃。
林朝霧握住書房門的銅把手,指尖剛用力,還沒拉開門,院門外就傳來守門暗營護衛的聲音,聲音隔著幾道門傳過來,清晰得能聽清每個字,“啟稟林大小姐,柳家主柳弘文親自來了,就在院門外,說要親自拜訪您。”
林朝霧拉著門把手的手猛地頓住,她轉過頭,和葉玖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柳弘文怎麼會來?她們正準備出門去找他,他居然主動找上門來了。
院子裡的風停了一瞬,桂花香凝在空氣裡,甜香濃郁得幾乎化不開,遠處堂屋張嬤嬤擺碗筷的叮噹聲也停了下來,整個別院都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窗外桂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極輕的簌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