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弘文聽到結果，躬身告退重新守在密室門外，留下二人繼續梳理線索。葉玖合上賬冊，將夾頁名單疊好收進懷中，指尖掃過賬冊封皮內側，摸到一塊凸起的硬紙。她拆開封皮內襯，從裡面抽出一卷泛黃的密旨，織錦邊緣繡著林家的暗紋，正是林家祖父當年留下的顧氏罪證密旨。
密室深處的青磚縫裡滲著潮溼的潮氣，帶著泥土特有的腥氣，混著羊角燈燃燒的燈油味，裹著賬冊的樟腦香，在不大的空間裡瀰漫開來。葉玖指尖撫過密旨的織錦邊緣，繡線凹凸的觸感順著指腹傳上來，深黃色的錦緞己經褪色，邊緣磨得發毛，只有那團林家的雲紋暗紋還清晰可辨。
她突然想起林朝霧前日說起過，林家祖父當年留下這卷密旨的時候，特意交代過，紙上有話，非生死關頭不能看，而且要用藥水才能顯出來。當時林朝霧只當是祖父護著密旨的託詞，只認真看了明面上寫的罪證，沒往隱形字跡那裡想。
林朝霧湊過來，指尖順著葉玖摸到的暗紋劃過，“我祖父當年確實說過，這卷密旨裡藏著最關鍵的話，我那時候急著找顧衍下毒的實證，只把明面上的內容抄下來了，沒仔細研究這些空白處。你看，密旨後半截全是空白，只有前半段寫了顧衍挪用邊餉、毒殺異己的罪名，後半截空著這麼大地方，確實不對勁。”
葉玖點頭，她從隨身揹著的藍布褡褳裡拿出一個素白瓷瓶，瓶身帶著青冥谷特有的冰裂紋，瓶塞用蠟封得嚴嚴實實。她拔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瞬間湧出來，壓過了密室裡的潮氣。這是青冥谷特有的顯影藥水，是用烏頭汁和蓼藍草熬出來的，專門用來顯現隱形墨跡，她下山的時候師父特意讓她帶在身上，說京城多的是藏著秘密的密信，保不齊哪天就能用上。
“我這裡有顯影藥水，青冥谷的方子，只要是用澱粉米湯寫的隱形字，泡進去半個時辰就能顯出來。”葉玖把瓷瓶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密旨上，“你祖父既然特意留了話，肯定是怕密旨落在顧衍手裡，就算被搜走，隱形字也不會被發現，只有我們拿到了，才能看出真正的秘密。”
林朝霧接過瓷瓶，擰開蠟封聞了聞，草木的清苦氣鑽進鼻腔，帶著一點淡淡的澀味。她從密室角落搬過一個半人高的青釉瓷缸，缸裡還存著半缸清水，是之前預備著給二人解渴用的。葉玖把瓷瓶裡的藥水全部倒進清水裡，淡青色的藥水在水裡慢慢散開，把整缸清水染成了淺淺的天青色，草木香氣更濃了，順著密室通風口飄出去，連門外守著的柳弘文都隱約聞到了。
葉玖捧著密旨，慢慢放進缸裡，讓織錦完全浸在藥水裡。織錦遇水慢慢舒展開，原本皺巴巴的邊緣變得平整，泛黃的底色在藥水裡顯得愈發柔和。她伸出手指，輕輕順著織錦的紋路掃過，確保每一處空白都沾到了藥水。缸水輕輕晃盪，發出細碎的嘩啦聲，在安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
“要等半個時辰，咱們先把剛才的將領名單整理好。”葉玖站起身，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藥水，回到桌旁坐下。
林朝霧拿起炭筆，把剛才白絹上記錄的五十一個將領名字重新抄了一遍，按照職位高低排好順序，方便後續交給沈知行轉給保皇派舊臣，提前做好防備。炭筆在白絹上劃過，發出輕輕的沙沙聲，燭火晃著二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青磚牆上，拉得很長。
林朝霧抄完最後一個名字，放下炭筆揉了揉手腕，木質桌子被燭火烤得暖烘烘的，貼著小臂很舒服。她看向缸裡浸泡的密旨，織錦己經完全浸透，顏色深了一度，安安靜靜沉在缸底，沒有一點動靜。“你說，我祖父會留下什麼話？該不會真的是顧衍宮變的日期吧？我們之前算著還有三個月，難道他早就定好了日子？”
葉玖撥了撥燭芯，讓燈光更亮一點，火星濺起來一點，落在桌面上，很快就熄滅了，留下一點淡淡的焦味。“柳弘文說顧衍己經買通了北境軍，京城駐軍一半將領被控制，這個時候他肯定不會等太久。我們之前從舒鎏那裡拿到的訊息，老皇帝的壽辰就在兩個月後，到時候所有朝臣都要進宮賀壽，是發動宮變最好的時機。”
她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桌面，桌面上有一點之前柳弘文喝茶灑下的水漬，幹了之後留下一圈淺印，“顧衍籌備了三代，不會等那麼久，三個月是對外放的煙霧彈，就是要讓我們放鬆警惕，他好突然發難。你祖父既然能拿到核心訊息，肯定會把真正的日子寫下來。”
半個時辰很快就到，葉玖走到缸邊，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夾著密旨的邊緣，慢慢從藥水裡提出來。淡淡的藥水滴下來，落在缸裡，又濺起細碎的水花，清冽的草木香氣裹著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她把密旨鋪在提前準備好的乾淨麻布上，讓多餘的藥水滲進去，又拿出一塊幹棉布，輕輕順著織錦的紋路吸乾水分。
隨著水分慢慢被吸乾，原本空白的織錦後半段，漸漸顯出了淺灰色的墨跡，從右往左，一行一行整整齊齊的小楷慢慢顯現出來，墨跡越來越深，從淺灰變成了墨黑色，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林朝霧屏住呼吸，蹲在葉玖身邊，目光緊緊落在那些慢慢顯現的字跡上，心跳慢慢加快，掌心微微出汗。燭火照亮那些小字，她能看清第一個字是“顧”，第二個是“衍”，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葉玖拿起幹棉布，又輕輕吸了一遍邊緣的水分，把密旨完全展開放在桌面上，兩個人湊過去，一字一句讀起來。開頭幾句，果然和葉玖猜的一樣，林家祖父寫了，顧衍己經和北境軍元帥蕭策談妥，蕭策答應在宮變的時候按兵不動，放顧衍的人進宮控制宮門，只要事成之後，顧衍答應給北境軍增撥三年軍餉，割讓三城給北境做馬場。
往下讀，果然提到了宮變日期。
“景和三年，九月初九，老帝壽辰，百官入宮，顧衍定當日舉事，禁衛軍開宮門接應，玄衣衛圍殺保皇舊臣，控制內廷，廢帝自立。”
林朝霧的指尖輕輕頓在“九月初九”西個字上，她抬起頭，和葉玖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現在是七月初六，距離九月初九，正好還有兩個月，比之前預估的三個月提前了整整一個月，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
“提前了一個月。”林朝霧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點壓抑的凝重，“我們原本還有三個月整理勢力，現在一下子少了一個月，所有計劃都要打亂重排。”
葉玖點頭，她繼續往下讀，祖父接下來寫了萬毒門的資訊，說顧衍所有的蝕骨寒毒，都是萬毒門京城分舵煉製的，分舵藏在城西三十里的龍王廟裡，那座廟幾十年前就毀了，沒人去，周圍全是荒地，正好用來製毒藏毒。分舵裡有完整的製毒名單，所有被下毒控制的官員將領，名單都藏在分舵的神像座下，只要拿到名單，就能坐實顧衍的罪名，還能救出那些被迫依附他的人。
讀到這裡，線索一下子清晰了。葉玖之前一首追查蝕骨寒毒的來源，現在終於拿到了具體地點，只要端掉萬毒門京城分舵，不僅能拿到名單，還能拿到製毒的原料配方，說不定就能找到解她體內寒毒的法子。
“地址拿到了，城西三十里龍王廟，正好對得上我們之前查到的萬毒門蹤跡，之前只知道他們在西郊，沒想到藏在破廟裡。”葉玖指尖點了點“龍王廟”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激動，她找了這麼久的毒源，終於有了具體下落。
林朝霧繼續往下讀，後面幾句是交代林家後事，說林家這些年幫顧衍走賬，都是被迫的，顧衍拿林家全族人性命要挾，祖父沒辦法，只能幫他轉錢，但是心裡一首知道，顧衍造反是滅族的大罪，林家跟著他，早晚全族都要被牽連，所以只能偷偷留下證據，等著將來林家後人能出來洗白林家，清理門戶。
密旨最後只剩下一句話，是寫給林家後人的，墨跡比前面的字更深一點，看得出來寫的時候用力很大，筆尖幾乎要透過去。
林朝霧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句話上，讀了出來，聲音一點點發顫。
“吾早晚為顧衍所害，林家附逆之錯，唯有林家後人可補，望得此密旨者，振臂清君側，以贖吾罪，全林家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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