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軋過青石板路,每一次顛簸都帶著清晰的觸感。葉玖縮在散發著泥土清香的菜堆裡,看著城門洞的陰影從頭頂漫過,守城士兵的腳步聲漸漸遠在身後。她摸了摸貼身藏好的瓷瓶,冰涼的瓶壁貼著溫熱的皮膚,穩得沒有一絲晃動。趕車的老僕甩了個響鞭,牛車順著官道往前,遠遠能看到周振邦別莊的圍牆一角,隱在楓樹林的紅葉之後。
牛車沿著圍牆外的土路拐到側門,早有門房候在那裡。張居遠遞了拜帖,說自己是江南過來的藥材商,專程來和提督大人談一筆生意。門房收了銀子,引著兩人往後院書房走。葉玖低著頭,跟在張居遠身後,粗布衣角掃過青石板縫隙里長出來的狗尾草,草籽簌簌落在鞋面上。空氣中飄著庭院裡金桂的甜香,混著青磚潮溼的黴味,還有不遠處廚房飄過來的燉肉香氣,三種味道纏在一起,是大戶人家深宅院子獨有的氣息。
周振邦的書房在假山後面,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松煙墨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線裝書,書脊上的燙金字型在窗邊夕陽下泛著細碎的光。周振邦穿著藏青色常服,手裡攥著一把玉骨折扇,站在書案後,面無表情看著兩人進門。貼身老僕反手帶上門,落了門栓,腳步聲輕得像貓,很快退到院子門口望風。
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燭臺上的紅燭跳了跳,燭芯爆出一點火星,落在青銅燭盤裡,帶著淡淡的焦糊味。
周振邦的目光落在葉玖臉上,喉結動了動,聲音冷得像冰:“張首輔,老夫自問沒有得罪過你,你今日不請自來,還帶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僕婦進我書房,是想要我的命嗎?”
葉玖低著頭,手悄悄按在了袖子裡的藥粉包上。能坐到九門提督的位置,誰都不是傻子,顧衍把持朝政這麼多年,周振邦能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份時時刻刻的警惕。她能感覺到周振邦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背上刮來刮去,連粗布衣服的紋路都快要被刮透。
張居遠往前走了一步,從懷裡取出一疊裝訂好的宣紙,放在書案上,宣紙帶著油墨的淡香,紙面平整,沒有一絲褶皺。他抬手撫過紙頁邊緣,聲音沉穩,不帶半分慌亂:“周兄,我今天來,不是要你的命,是要救你全家的命。你抬頭看看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周振邦皺著眉,伸手拿起那疊宣紙,一頁一頁翻過去。紙頁摩擦發出細碎的嘩嘩聲,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握著紙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出青白。第一頁是顧衍安排萬毒門給異己官員下毒的完整名單,周振邦的名字清清楚楚列在上面,旁邊標註著下毒時間,正是三年前他母親過壽的時候,顧衍派人送來的壽禮裡,帶了那盒御賜的點心。那點心他全家都吃了,從那之後,他小兒子就開始畏寒,每三個月就會發一次寒症,疼得滿床打滾。
原來不是什麼遺傳的弱症,是顧衍下的毒。
翻到第二頁,是近三年來顧衍用毒脅迫官員交出兵權、轉移財產的記錄,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連周振邦去年被迫把自己掌管的城外糧倉糧權交給顧衍的親信,都一字不差寫在上面。周振邦的呼吸慢慢變粗,胸腔裡帶著壓抑的喘息聲,紙頁在他手裡抖得厲害,像是被風颳著的樹葉。
“顧衍用你全家人的性命要挾你,讓你幫他看著京城九門,宮變當天封鎖城門,不許保皇派一兵一卒進城。”張居遠往前靠了靠,指尖點在名單上週振邦的名字上,“他給你的那點斷續藥,只能暫時壓著毒性,每次用量越來越大,再過半年,就算有斷續藥,也壓不住了。到時候你全家十幾口人,都會毒發身亡,骨頭爛成冰碴。”
周振邦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你們怎麼會知道這些?這是顧衍設的局,對不對?他讓你們來試探我,只要我露出一點反意,明天玄衣衛就會抄了我的家!”
書房裡陷入沉默,只有紅燭燃燒的噼啪聲,窗外風吹過桂樹,落下幾朵桂花,落在窗臺上,甜香漫進來。葉玖抬起頭,解開貼身藏著的包裹,取出那個裝著解藥的白瓷瓶,放在書案上,瓷瓶落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她伸手把瓷瓶往周振邦面前推了推,聲音平靜,沒有一絲起伏:“周大人,這是我們配的解藥,比顧衍給你的斷續藥好太多。顧衍的斷續藥只能壓三個月,而且毒性會逐年累積,這個解藥能完全壓制毒性,只要按時服用,就能和正常人一樣生活,不會再有疼痛發作。”
周振邦的目光落在白瓷瓶上,瓶身瑩白,帶著細膩的瓷釉光澤,瓶口封著蜜蠟,蠟封完整,沒有開過的痕跡。他喉結滾了滾,沒有伸手去碰,反而往後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誰知道這裡面是什麼?說不定是比顧衍的毒還要厲害的東西,你們想首接毒死我,省得麻煩。”
“周大人要是不信,可以現在試。”葉玖從袖子裡取出一小包藥粉,拆開紙包,裡面是淡褐色的藥末,帶著甘草和薄荷的清香氣。她取過書案上的銀簪,沾了一點藥末,放在舌尖抿了抿,面色平靜地看著周振邦,“我自己也中了蝕骨寒毒,這個方子我試過三個月,毒性壓得很穩,沒有半點副作用。顧衍給你的斷續藥吃了之後會頭暈噁心,胃口變差,這個解藥吃完只會覺得渾身暖和,氣血順暢,你自己試一口就能分得清好壞。”
張居遠在一旁開口,語氣帶著多年同僚的情分:“周兄,我們認識快三十年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現在顧衍的宮變計劃己經擺到明面上,他事成之後,所有吃過他斷續藥的人,都會被他當成舊臣除掉,不會留下一個活口。你跟著他走,最後只能落得全家死絕的下場。你幫我們,宮變那天開啟德勝門放我們的人進城,事成之後,陛下親政,保你原來的官職不動,全家都能平安,毒性也能徹底壓住。這是你唯一的活路。”
葉玖補充道:“我們拿到了萬毒門萬敬的供詞,他親手交代了所有下毒的流程,顧衍給每個人的毒,都是分批次下的,你的毒在你小兒子身上壓得最深,再過兩個月就是發作期,到時候就算顧衍給你斷續藥,也救不回你小兒子的命。我們的解藥,明天就能給你小兒子用上,三天就能穩住他的寒症,不會再疼得打滾。”
周振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在下毒名單、張居遠的臉、白瓷瓶解藥之間來回轉,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警惕到懷疑,從懷疑到掙扎,最後變成一片凝重。他慢慢鬆開按在佩刀上的手,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看著窗外庭院裡的金桂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書房的青磚地上,抖得厲害。
葉玖和張居遠都沒有說話,安靜站在原地,等著他想清楚。紅燭的火焰慢慢跳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開。外面老僕咳嗽了一聲,是提醒有人過來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遠去,又恢復了安靜。空氣中只剩下墨香、燭火的焦味,還有窗外飄進來的桂香,三種味道靜靜浮著,沒人打破這份沉默。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夕陽慢慢沉下去,天邊的紅雲變成橘紅色,又變成深紫色,房間裡越來越暗,燭火的光越來越亮,把白瓷瓶照得愈發瑩白。周振邦就那樣站在窗邊,整整站了半個時辰,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動一下。葉玖的腿站得有些酸,她悄悄調整了一下重心,依舊低著頭,沒有出聲催促。
她知道,這是周振邦一輩子最重要的選擇。選顧衍,全家早晚都是死,說不定還會死在宮變之前,選我們,還有一線生機,但風險也大,一旦走漏風聲,立刻就是滿門抄斬的結局。換做任何人,都要掂量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剛到,周振邦終於動了。他慢慢轉過身,走到書案前,伸出手,拿起那個白瓷瓶。指尖碰到瓶身,頓了頓,然後猛地用力,打開了蜜蠟封口。一股清冽的藥香從瓶裡飄出來,帶著人參的甘香和冰蓮的清苦,比顧衍給的斷續藥那種腥甜氣味好聞太多。
周振邦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捏在指尖,藥丸質地緊實,帶著淡淡的藥香。他抬頭看著張居遠,又看看葉玖,聲音低沉,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相信你們一次。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他頓了頓,指尖捏著藥丸,力度大得幾乎要把藥丸捏碎:“你們要先把我的家人送出京城,送到安全的地方,我確認他們平安無事之後,才會動手。不然就算我今天死在這裡,也絕不會跟你們合作。”
葉玖看著他捏著藥丸的手,指節泛白,指甲縫裡帶著常年握刀磨出來的厚繭,沒有說話。
張居遠看著周振邦,慢慢點了點頭,伸手拿起桌上的下毒名單,摺好放回懷裡:“我答應你,今晚就安排人動手,明天一早,你就能收到家人平安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