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收回目光,指尖扣緊了腰間毒囊的塞子,玻璃瓷瓶的冰涼透過布料傳到掌心。林朝霧折起密令,放進火盆裡,火苗竄起來,舔舐著紙頁,黑色的灰燼順著風飄起來,落在青磚地上。舒鎏收起桌上的勢力分佈圖,塞進暗格,扣好了機關鎖,柳弘文己經提著刀走到院門,木質靴底踩過落花,腳步聲沉穩而堅定。
桂樹的甜香混著紙灰的焦味,飄在小院的空氣裡,門口哨聲的餘韻還繞著瓦簷打轉。林朝霧拍了拍手上的灰燼,袖口蹭過火盆邊緣,沾了點細碎的黑灰,語調平穩得像一潭靜水:“按之前定好的路線,分批走。柳兄帶沈兄先走,走西邊的柴門出別院,繞到護城河邊的渡口坐船,我和九姑娘、舒姑娘隨後就來。”柳弘文點頭,彎腰扶起坐在椅子上的沈知行,沈知行左腿纏著繃帶,腳步虛浮,卻咬著牙不肯出聲,他攥著柳弘文的胳膊,指尖因為用力泛出青白,低聲道:“我留下來斷後,引開玄衣衛。”
“不用。”葉玖走到沈知行身側,從袖中拿出一小瓶淡綠色的藥粉,倒在他掌心,藥粉帶著清新的薄荷味,鑽進鼻腔讓人精神一振:“你這藥能撐三個時辰,跟著柳兄先走,我們佈置好了別院的痕跡,足夠拖延時間。”她指尖掃過院角的青磚,那裡藏著提前準備好的迷煙散,只要玄衣衛破門,觸發機關,迷煙會瀰漫整個院子,足夠讓他們走出去半里地。
舒鎏換了一身粗布丫鬟的衣裙,長髮挽成簡單的髮髻,插了一根木頭簪子,原本公主的貴氣全收了起來,看起來和普通市井丫鬟沒兩樣。她摸了摸藏在衣襟裡的半塊玉佩,玉石貼著心口,帶著微涼的溫度,抬眼對眾人道:“清湄閣的後門連著柳家的胭脂鋪,暗號是三長兩短叩門,進去之後會有人接應,大家記清楚了。”林朝霧己經換上了一身藏青色的男裝,腰上繫著普通的青布腰帶,臉上還抹了點灰,遮住了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看起來像個跑漕運的年輕管事。她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木箱,開啟之後,裡面整整齊齊擺著藥材和醫書,還有一塊打磨好的木牌,上面刻著“清湄閣”三個隸字,木質帶著淡淡的桐油香氣。
“這個院子我半年前就買了,當時對外說是給林家一個遠房叔公開醫館養老,沒人會懷疑。”林朝霧把木牌揣進懷裡,指尖碰了碰刻字的紋路,語調平穩:“位置在京城最熱鬧的朱雀大街邊上,人多眼雜,反而最安全。顧衍就算搜遍全城,也想不到我們敢把據點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葉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戴上了半幅黑色的紗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和緊抿的唇,她把所有毒劑都塞進隨身的藥箱,瓷瓶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藥草混合著毒藥的清苦味漫出來,聞著就讓人神經一緊。
柳弘文扶著沈知行推開西邊柴門,柴門吱呀一聲響,外面是齊腰高的茅草,風吹過茅草發出沙沙的聲響,草葉的腥氣撲面而來。兩人的身影很快沒入茅草深處,腳步聲漸漸遠了。葉玖提著藥箱走在前面,林朝霧和舒鎏跟在後面,三人沿著別院後牆的排水溝,走到了預先挖好的出口,磚石搬開之後,外面就是通往護城河的小路,河邊停著一艘烏篷小船,船老大低著頭抽著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旱菸的辛辣味順著風飄過來。
三人上了船,船老大收起船槳,順著水流往京城方向劃,水波拍打著船底,發出沉悶的嘭嘭聲,河水帶著淡淡的腥味撲在臉上。遠處別院的方向,己經能聽到玄衣衛甲葉碰撞的脆響,喊殺聲隔著風傳過來,模糊不清。葉玖回頭望了一眼,別院的屋頂籠罩在淡淡的黃塵裡,陽光透過黃塵灑下來,帶著灰濛濛的質感,她指尖扣緊了藥箱的提手,木質提手帶著溫熱的觸感。
半個時辰後,烏篷船靠在了朱雀大街後門的碼頭,碼頭上人來人往,挑夫喊著號子,扛著貨物往城裡走,汗水的鹹腥味混著街邊小吃的油香飄過來,熱鬧得不像話。林朝霧付了船錢,帶頭沿著石板路往前走,拐過兩個巷子,就看到了清湄閣的硃紅色大門,門楣上掛著新做的木牌,“清湄閣”三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桐油的光,門口擺著兩盆新開的九月菊,黃色的花瓣帶著清甜的香氣。
舒鎏上前叩門,三長兩短,木門吱呀一聲開啟,開門的是林朝霧提前安排好的心腹僕婦,姓張,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側身讓三人進去:“小姐,一切都收拾好了,後院己經留好了房間,藥材也都按照清單擺好了。”三人進門之後,僕婦立刻關上門,落了門栓。進門就是醫館的大堂,正對門是一張紫檀木的診臺,後面是一排靠牆的藥櫃,幾百個抽屜整整齊齊,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藥材名稱,墨跡清晰,空氣中飄著濃郁的藥香,混著新漆的桐油味,聞著就讓人安心。
往裡走是二進院子,種著幾棵芭蕉,葉片寬大翠綠,風一吹葉片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響,院子角落裡擺著一個石桌石凳,石縫裡長著細碎的藍色小花,帶著淡淡的清香。三進院子是臥室和書房,窗戶對著後院的圍牆,牆上爬著凌霄花,橙色的花朵開得正豔,陽光透過花葉灑下來,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葉玖把藥箱放在診臺後面,開啟箱子,把常用的藥材和毒劑分門別類擺好,她掃了一眼藥櫃,所有藥材都齊全,甚至還有幾味極難買到的珍稀藥材,都是林朝霧提前備好的。她抬頭對林朝霧道:“安排得很妥當,比我想象的還要好。”林朝霧靠在診臺邊,指尖敲了敲紫檀木的檯面,木質細膩帶著涼意:“顧衍搜完別院,肯定會把注意力放在城門口和城外莊子,我們在這裡待上半個月,他都不會發現。對外你就是雲遊過來的九先生,看病賣藥,不管是什麼人來,都按規矩看病,不用緊張。”
說話間,柳弘文己經帶著沈知行從後門進來了,沈知行的傷口重新換了藥,臉色好了不少,他坐在石凳上,端起僕婦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帶著茉莉的清香,潤了乾啞的喉嚨:“玄衣衛搜別院的時候,觸發了我們佈置的迷煙,他們在裡面折騰了半個時辰,搜出來只有幾間空房子,什麼都沒找到,帶隊的千戶氣得摔了杯子。”柳弘文坐在他對面,手裡摩挲著刀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我們繞過來的時候,看到他們押著別院看門的老僕走了,老僕本來就是我安排的線人,什麼都不知道,問不出來東西。”
葉玖走到大堂門口,推開半扇門,街上的喧鬧立刻湧了進來,叫賣聲、車馬聲、行人的說笑聲,混雜著各種吃食的香味,飄進大堂。她把紗帽拉好,遮住臉,坐在診臺後面的椅子上,攤開一本舊醫書,書頁泛黃,帶著淡淡的黴味,指尖劃過紙頁,粗糙的觸感很真實。第一天開診,不需要招攬客人,只要讓周邊的鄰居知道這裡開了一家新醫館就好,真正的生意從來都不擺在明面上。
林朝霧換了女裝,從後院出來,坐在二進院子的石桌上,打開了賬本,攤開了太后黨留下的漕運生意清單,她指尖劃過紙上的字跡,心裡快速盤算著:太后原來掌控著三條從江南到京城的漕運線,現在魏庸死了,太后被囚禁,這三條線沒人管,正好可以接過來,一來能給反顧聯盟籌集經費,二來可以藉著漕運輸送兵力和情報,一舉兩得。柳弘文字身就做漕運生意,和各地的船老大都熟,由他出面接手最合適不過,林家出人脈資金,柳弘文出渠道,利潤分成,雙方都不吃虧。
舒鎏在後院整理保皇派舊部的聯絡名單,把每個人的住址、暗號、職位都整理清楚,裝訂成冊,藏在書房的暗格裡,只要有舊部來投靠,就按照名單接應,安置在清湄閣周邊的民居里,這些都是以後對抗顧衍的資本。陽光從芭蕉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舒鎏的發頂,她筆尖頓了頓,聽到前堂傳來葉玖低聲給人看病的聲音,語調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葉玖給一個咳嗽的老婦人看了病,開了一副止咳的藥方,抓藥的夥計按照藥方抓了藥,包好遞給老婦人,老婦人千恩萬謝地付了錢,拄著柺杖走了。一上午過去了,來看病的都是周邊的街坊鄰居,都是些頭疼腦熱的小病,葉玖看得很穩,每個人都藥到病除,漸漸的,清湄閣九先生看病準的名聲就傳出去了,門口來往的人也多了起來。
林朝霧算完賬,走到前堂給葉玖倒了一杯茶,茶水溫熱,帶著龍井茶的清香,她低聲對葉玖道:“柳弘文己經去碼頭對接漕運的事了,沈知行在後院養傷,舒鎏整理好了舊部名單,一切都順利。玄衣衛那邊沒有動靜,看來他們真的以為我們逃出城了。”葉玖端起茶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都舒服了不少,她抬眼看向門口,一道青色的身影停在門口,身形挺拔,身上帶著宮裡特有的薰香味,不是普通百姓該有的味道。
那人站在門口,往大堂里望了一眼,看到坐在診臺後的葉玖,緩步走了進來,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葉玖抬眼打量他,五十多歲的年紀,臉上白白淨淨,沒有一根鬍鬚,穿著青色的綢緞袍子,料子是江南進貢的織錦,腰間繫著一塊羊脂玉的腰牌,玉質通透,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走到診臺前,微微彎腰,聲音尖細,帶著太監特有的語調:“請問哪位是九先生?”
葉玖放下茶杯,指尖扣住了放在診臺下面的毒針,語調平穩:“我就是。閣下哪裡不舒服?”那太監笑了笑,從袖中拿出一塊明黃色的絹布,上面蓋著皇帝的玉璽,玉璽的硃紅色印泥帶著淡淡的硃砂香:“我是養心殿總管太監李福全,奉皇上的旨意來請九先生,皇上近日病情加重,太醫院久治不愈,聽說九先生醫道高明,特意請您進宮一趟,給皇上看看。”
李福全說著,從懷裡拿出一疊銀票,放在診臺上,銀票嶄新,帶著油墨的香味,數額驚人:“只要九先生能治好皇上的病,這些都是診金,宮裡另有重賞。”








